英文有一句諺語:”No news is good news.” 翻成中文是:「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是對販賣消息的記者這個行業而言,沒有消息當然是壞消息了。
記者這行業有個不成文的行規,就是不管有事沒事,每天都要發稿。當然,這是指基層記者而言。記者一旦升上個小官,不管官銜是什麼組長、主任還是特派員,旗下有了幾個兵,就有了不發稿的特權。基層記者們私底下流行一個笑話,如果社內比賽電腦遊戲的「接龍」,肯定看得獎名單就知道職位的高低排行榜。因為當記者們低頭猛敲鍵盤發稿時,主管們電腦上顯示的,通常是接龍遊戲。記者為什麼那麼愛升官,由此可知原因。
雖然沒有人規定,記者一天該發多少稿,但記者都知道,每天回到報社如果「菜單」交出來只有兩三樣小菜,就算頂頭上司客氣不說話,自己心裡難免皮皮挫:「明天如果還是交不出什麼有魚有肉的大菜,那就…」碰上官僚拔扈一點的上司,當場撕掉菜單,給一頓排頭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可是,新聞只能發現,不能發明,如果今天菜市場就是沒殺豬,叫我去那裡生出蹄膀排骨?這是基層記者最大的痛苦。於是他們如果不是聯合其他「次要敵人」互相交換新聞,便是自行加工,設法讓一道沒料的素食(事實)看起來像雞鴨魚肉。
很多時候,聽到一個線索,明知該好好查證,全盤了解後再下筆,但今天都沒菜了,還能等到明天,亂七八糟加點油添點醋灑點辣椒先端上桌再說吧!
電視記者就更不用說了,以電視台記者的人力,要餵飽每個小時不停播出的驚人胃納量,他們除了東奔西跑應付各種車禍火警等突發狀況外,沒狀況的時候,最快的生產新聞方法便是跑記者會和抄報紙、周刊。
你把記者當成文字工人,斤斤計較他每天的產量,他就只能做工人的事。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們的媒體高層們卻似乎從來沒有想通過。
又有一家報紙打烊了,在資訊電子化的時代,報紙的角色需要調整已是不爭的事實。
以往報紙是主要的告知來源,消息必須巨細彌遺;如今台灣已有七、八個新聞台全天在播報各種阿貓阿狗的突發狀況,報紙大可把這些無關緊要的小狀況省略,專心處理一些需要說明、分析的重要新聞。也就是說,報紙的角色必須更像是「每日雜誌」,而領導議題則是報紙的首要任務,因為比起電視新聞的浮光掠影,報紙的文字更適合設定議題及分析評論,又比雜誌更具時效性和普及性。報紙結合電子報的立即而強大的回饋功能,在領導議題方面將可發揮最大的效能。
如此一來,還有必要斤斤計較記者每天的發稿量,或有沒有漏了那條雞毛蒜皮嗎?老闆真正該計較的,是那些坐領高薪卻只會人云亦云的人。
何況,再怎麼肥沃的土地,也不可能天天開花結出累累的果實。不如放牛吃草,拉長戰線,牛吃飽了自然會回家反芻,經過長時間消化的東西,更具營養價值。
如果一個記者每個月只發三、五則稿子,當老闆的可以認定他是混吃等死,但如果他今天確實沒有消息,或者消息還在查證中,又何必逼他去製造幾個壞消息?那些粗製濫造的東西,到頭來多半還是丟入編輯的餿水桶裡。但記者為了應付這些每日產量,卻失去了經營好新聞的時間和能量,長久下來,目光如豆,志氣磨光,職業尊嚴感和自我期許都蕩到谷底。
過去那個承平時代尚且如此對待基層記者,當台灣報業進入戰國時代之際,報社高層們無不想要天天上緊基層記者的發條,從他們身上榨出一些油膩辛辣的好料。於是有報社規定記者每天寫工作日誌,交代一天的行蹤和收穫,有報社規定每週統計發稿量和見報則數,每月公布考績,但基層記者其實心裡都有數,上頭老闆打分數時,根據的還是主觀因素,狗腿幫、奴才族永遠占優勢。於是,有人一個月只上了兩三天班,當月考績還是全班冠軍。
當我還是記者時,曾在一次難得的高層雲集且表現得像是懇切希望聽取基層建言的場合,直言批判考績和獎懲制度,還當場對與會的百餘位記者同仁做了一次即席的民調,結果沒有人表示認同現存的考績制度。
這個行為帶來的後果是,會後很多原本不相識的同事跑來說我「很有GUTS」還有人要請我去喝酒,但當週的部門內部通訊上我被嚴辭警告應「思考去留」!兩個多月後,我毫無預警地被通知下放邊疆。後來我才知道,我所批判的那些制度,都是掌管我生殺大權的部門老闆訂的,那天我當著他所有老闆面前所做的發言,讓他豆花滿臉。
老實說,我無法「科學證實」這兩件事的因果關聯,當主管的要調人當然是說了就算數。不過,我總算認清一個事實,白目如我,根本不適合在這個圈圈混。
最近讀到天下雜誌報導Google這家公司為何能在短短幾年內變成搜索引擎的龍頭,股價水漲船高,十分感嘆人生不能重來,早知世上有如此夢幻公司,當年出國無論如何也該趕熱門去唸電腦。
這公司最令我艷羡的地方不是它每天五星級的自助餐外加隨手可取的點心零食(會不會養出一堆胖子?) 而是扁平式的管理和每週一天的「做夢時間」。在這裡,大家都是工程師,沒有一般公司中間那些不大不小不事生產,卻可能對上專出餿主意,對下又作威作福的進步石頭,工作肯定更有尊嚴和效率。而每個人每週有一天可以完全丟下手頭工作,天馬行空去實踐夢想,許多偉大的創意和發明於焉誕生。
你把記者當工程師,他們才可能去發揮創意。工程師可以有資深資淺,不同待遇,卻不需仰賴頂頭上司的鼻息。記者的內部組織應該像檢察官,檢察可以一體,辦案可以聯手,職權卻必須獨立。
我不敢奢望對管理完全沒概念的媒體老闆和高層們可能引進這些創新的管理觀念,不過,反正目前也是死氣沈沈近乎坐以待斃,何不來個觀念變法,或許還能殺出重圍?開創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