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旅館)圖尼克造字:不存在的字05
「我覺得羞恥!羞恥!羞恥哪!」
「你們的神佛都不會說話的?他們只會躲在強光後面嗡嗡唸薩婆薩多那摩婆薩多那摩婆伽……他們是念佛機變成的變形金剛嗎?」
父親變成的鬼轉身對我說:
「你背叛了我。」
他說:「你不配當我的兒子。」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騎兵裝,足蹬處還裂了個口兒。他怒氣沖沖,在窄小晦暗的家裡翻箱倒櫃。
我記得那時我和母親愣站在橋另一端的自強市場,高架橋兩旁是一些如今沒落的二手家具店。有的店面塞滿上百張正反疊放的有小輪子的辦公桌旋轉椅;有的店面則排放著可能從海產店、啤酒屋、便利超商淘汰下來的大型冰櫃,它們不再插電,上頭水鏽斑斑;有些店則清一色是藤製品:藤搖椅、藤躺椅、藤沙發、有玻璃鏡面的藤圈小茶几、藤梳妝檯;有一家店面甚至用長鍊索鎖著六、七輛白鐵皮攤販車……那樣殘敗的街景使眼前的一切像一座大型的「物件之墓塚」。所有被收集到這裡的家具們,像某些忠心耿耿但終被它們守護人家遺棄的老犬。目光呆滯,毛色黯淡。再也不可能重被人挑揀而重啟第二春,悲慘滑稽地以疊羅漢的姿勢在此度過餘生。
母親的腳瘸得很厲害,我扶著她。她似乎充滿興味地看著這些堆著的、布滿水蝕斑的不鏽鋼料理檯。她告訴我,前些時狠下心來,到醫院照了X光片,醫生指出她脊椎骨下方倒數第四節的椎骨根本就斷了,變成豎插在肌肉褶層的一枚扁鑽也似的刺物。「所以痛起來才會連抬腳都抬不起來。」
光塵漫漫、車流如潮。我在其中一間店挑了一張鏤雕了奇怪貓頭鷹臉的木頭靠背椅。殺價之後,居然只要一千元。但得自己開車來載。我和滿頭大汗穿著背心短褲的胖子老闆激烈談判的空檔,母親突然像做錯事卻隱忍多年終於決定告解的小女孩,以一種和此刻氛圍極度不協調的輕細嗓音,貼著我耳邊說起「那個晚上」。
她對我說:那個晚上,她和我哥我姊第一次去混夜店,「地板全鋪滿花生殼,走過時喀喀作響,一大堆外國人喝著愛爾蘭黑啤酒,廁所從馬桶、洗手檯、牆壁瓷磚、地板,全是亮晶的玫瑰紅。通往廁所的小甬道,還掛著瑪麗蓮夢露的照片喔……」
那全是這些年來,我不在他們身邊的夜晚,無比熟悉的場子啊。我想像著母親,我哥,我姊三人,像小時候全家人第一次走進我們那小鎮第一家新開幕的百貨公司,興奮地四處張望,品頭論足,但這些夜店,像水族箱封存住這二十年來我浪子般許多個夜晚的孤獨、哭泣、醉茫茫、狂歡縱慾後的自傷、吐酒後的頭疼欲裂……
母親說:那天晚上,回家之後,父親已倒在後面防火巷的洗衣機旁,嘴裡塞著沾滿口水白沫的高血壓藥。應該是倒下時立刻就走了。
這時,突然像迪士尼卡通一樣,從混亂的車潮中開出一輛一輛的小貨車,一些古惑仔模樣的傢伙,三兩成群從那些貨車翻跳而下。他們穿著繡有××宮千歲聖誕的黑色T恤,靜默且有紀律地,把騎樓上各家商店堆放的二手沙發、紅木神龕、玻璃門櫥櫃、辦公室旋轉椅……全搬上那一輛輛小貨車,那很像蝗蟲大舉降臨,或古老年代的海盜泊船上岸,湧入各商行民家行搶。是啊,這是公然、光天化日下的集體打劫。但路上的行人,整條街商家的老闆,全處在一種一二三木頭人般的靜止狀態,金黃色的夕照街廓裡,只聽見嗡嗡的集體低語:
「擱來啊啦……擱來啊啦……」
裝滿貨的小貨車立即打方向燈,混進車潮,開走,後面立即補上新的空車和跳下繼續搬家具的另一組人馬。
至少有三、四百人以上的陣仗。我和母親竟然目睹著一整條街被搶!沒有任何人反抗。似乎被這些歡快、昆蟲集體揮翅或擺動觸鬚般流暢的行動給蠱魘住了……我轉頭對像小孩一樣,為眼前景觀興奮得滿臉通紅的母親說:
「現在妳相信我所說的那些故事,有一大半都是真的了吧?」
我曾在幼稚園時,回家告訴母親,我們班上有小朋友帶的水壺裡養有蝌蚪,或有小朋友把電風扇(那個年代的沉鐵大同電扇)改裝後騎在上面當作小直升機飛行。是喔,是喔。或許從那時起,母親便認定這孩子的腦袋缺乏某種把真實與妄想區隔開來的機制,從此便決心以一種神祕不置可否的微笑,面對他從小豆苗長成整片魔咒森林的胡說八道。
是喔。是喔。
我告訴母親,出國的前兩天,才發現門牙的義齒開始搖晃,掛急診找那位當初幫忙植牙的醫生,他檢查之後,說是牙根破裂了,之前以牙釘植入的方式已無法支撐,如果要重新做一套連著周邊兩顆牙的牙套,至少要兩個禮拜。「這樣的時間絕對來不及了,什麼也無法做。」「那怎麼辦?」於是醫生建議我去買一罐快乾膠,如果在國外那假牙真的掉了,在尾端牙釘處抹上膠劑,自己先黏上去,雖有微毒性,但忍受一下撐幾個月回來再幫你處理……
(真的假的?要是快乾膠把舌頭和假牙黏在一起怎麼辦?要是手一滑假牙黏反了怎麼辦?這是你亂編出來嚇我的吧?)
我期待著母親會這樣驚怪地回答,但她只是淡淡地說:是喔,是喔。
她已經無法對抗時間而衰老成一個靜美純真的小女孩。我和她站在一街金光燦燦的暴動之前,突然理解到自己這一生負欠她多深多大的愛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