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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些夢裡憤怒咆哮,整個身體皆進入一種動物性的暴力狀態,像少年時街頭幹架想致對方於死地的「齜裂牙碎」。頸子、胳膊、胸膛、腹部全部的肌肉皆糾緊扭結,喉間湧起血腥味混著腎上腺激素的蛋白腐臭味:總而言之,即使在夢中並非拳打毆擊對方,以刀刺進對方柔軟身體,以石塊痛狙對方腦殼,只是痛罵(以「幹……」字開頭的罵句),但那全身關節的極限動員,寒毛直豎,真的像奮力舉拿空心磚、大石塊、鐵蒺藜、實心鉛球、沙袋、汽油桶……各式重物拋擲對方,乃至精疲力盡的一種身體之暴衝、重力拉扯、搏擊……
真實生活裡我是個壓抑的人,為何會在夢中出現那麼巨大、劇烈,乃至失控的憤怒?我常在驟然驚醒後對自己夢中那樣暴力化的情緒破洞,感到害怕、迷惑。
譬如今天清晨朦朧中遽坐而醒中斷的那個夢境,請聽我試著追憶描繪……
那是一個大型度假村般的飯店,也許空照鳥瞰其建築外廓,是座像美國五角大廈或北京鳥巢那樣貼平於地表的大基地。因為置身於飯店大堂,你感到是以接待櫃檯為中心,向四方輻射的走廊,像梧桐葉脈或掌紋展開著這同一樓層數量龐多的房間。挑高的玻璃纖維拱頂、鏡面般反光的大片花崗石地板,以及參差布局於各角落的椰樹、棕櫚、芭蕉各式大型熱帶植物,或是穿梭在大批湧進(以一團一團旅行社為單位)住客間,穿著碎花夏威夷衫的服務生,……皆使得這個空間,充滿一種明亮,假期中的身體搖擺、一種無政府、只需要拿著信用卡便可進入的遊戲時光……
夢中你朝著其中一區走廊走去,一群穿著小洋裝的美麗女孩,像在莫內的畫中那樣遠遠近近形成視覺縱深地佇立在電梯旁或紀念品專賣舖的櫥窗外。你立刻領悟她們是這大飯店裡生態一環(或這所謂套裝旅遊中的其中一項「休閒設施」),作為「假日伴遊女郎」的高級妓女,奇怪她們完全不帶那種暗巷阻街女郎的陰慘、終日不見陽光的蒼白、或某種長期附著男人排泄穢物的枯敗玉蘭花臭味。她們靜默、從容跟著絡繹走過而挑選上其中某位女孩的有錢觀光客們,相偕往走廊裡(深不可測)的房間走進去……
其中一個女孩,穿著薔薇色珍珠緞細肩帶小禮服,在其它女孩(那麼多張美麗的臉,形成一種照眼的撩亂光輝)之間,看見了你,立刻嘟嘴作出一種佯怒的可愛表情,輕跺一下腳,掉頭往走廊裡走,你立刻想起這是在某一個曾經之夢裡,和你纏綿迷醉過的一位「甜美的妓女」,你曾在那近乎恩寵的溫柔幻術後,動了感情,對她作出某種具時間期限的承諾。當然在夢境的迷宮電梯換搭過程,你必然將她遺忘、負棄、失信。
你立刻越過其它女孩,追上去。而夢中那拎著小禮服裙裾、踩著高跟鞋,佯作生氣的可愛女孩(那種在她姐妹淘前,終於可以演出這一幕,「我說我的男人一定會出現」並且「我可以像小公主對他任性鬧脾氣」的追逐戲碼,讓她和我之間,更瀰散著一種近乎戀人的性張力),往前小碎步走一段距離,還會停下瞥頭看你有沒有追上。似乎在想像的舞台上,等著對戲的男演員做小伏低,說出讓她融化的台詞。
這一段在夢中因為辭窮而快轉跳過,總之那之後你和女孩滾躺在這旅館千百個相同裝璜陳設的房間其中一個房間的地毯上(是啊,為何不在床上?容我解釋,帶那個夢裡,很不幸地,那個房間的床上、沙發上、書桌上、床頭小櫃上,甚至電視上,不知為何堆滿了一些舊書、報紙包住的鋸子、蘋果木箱、舊皮鞋、油布遮雨篷、綑成束的木條……這些雜物,那使我有一種和這女孩在別人的工具間做愛的印象),女孩年輕的身體,有一種在昏濛暗影中會割傷你的尖銳感。夢中最美妙的時刻出現了:你把你右手的手指,像彈奏尼龍弦吉它的輪指顫音指法,沿著她緊繃柔滑的大腿內側上移,撥開那盈滿清新甘露的小褶縫……確實連我在夢裡都為之不安:是否太快了?難道這只是個青少年層次的春夢?這麼快就聚焦在一清晰寫實的性器觸感?原先霧中沼澤般困住你和女孩的濃愁耿耿,悲不能抑,那揮之不去的昔時的哀傷是什麼關鍵之謎,到哪去了?是否訓人對著啜泣迷亂的女孩,貼耳解釋些什麼?為何我會在這許多年後才又出現,這個夢和之前(我不記得了)和她有關的某些夢境(像貼上編碼標籤的某幾個抽屜),之間有何關連?
這時,像為了讓我分心,不讓繼續思索發現那直探女孩美麗私處,那執拗探入的核心其實是一整片虛無,夢中那房門被推開了。……
一個瘦削、下巴滿是鬍渣、一臉倒楣像的男人推門進來,你和女孩為了不落入更窘的處境,只好繼續保持原本性愛中的纏擁姿勢。男人向你道歉,解決這或是飯店住房管理人員的疏失,讓你和女孩chick in這房間的時刻,重疊上其實他還沒chick out的房間擁有權時刻,沒錯他是該要退房離開了,但你們看還有這許多東西尚未打包。不然這樣,我們各自兩便,兩位繼續,我則收拾我的東西,收好了我會自行離開,你們就當我不存在好了。……
於是,接下來你和夢中女孩所有貪歡恨短的一切接吻、撫摸、翻滾、啃咬、作戲的呻吟……全處在一種……怎麼說呢……旁邊有人來回走動,拉行李箱的拉鏈、拿起梳妝檯上的花瓶,將衣物從鋼絲衣架上剝下的窸窣聲響,在廁所撳下馬桶沖水鈕的聲音,將廢紙團、空牛奶盒、撕下的禮物包裝玻璃紙全塞進塑膠袋……一種獨自一個人要離開旅店房間前,既煩躁又帶著莫名歡快的如歌的行板……
你絕望地發現女孩開始注意力不集中,你想用意志力拉回這頹勢:「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別理他……他待會就出去了……」但連你自己都感到夢中那原本一團包圍著你和女孩間的魔術快速在消失,更過份的是,男人還牽了個穿短褲黑童軍襪和皮鞋的男孩進到房裡。他們應該是一對父子吧?你聽見男人壓低嗓音訓誡那男孩:別發出聲音……別吵到叔叔和阿姨……這裡現在已經不是我們的房間了……乖乖在一旁待著……
男孩則是聽話地,蹲在距你和女孩相擁處約四、五步的距離,像要讓自己偽裝成博物館的貓頭鷹標本那樣,瞳珠朝天花板直瞪,但臉孔卻對著你們。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打包好行李,帶著那男孩離開了(他沒有跟你們道別,整個過程似乎盡量表演出一種輕手輕腳的默劇動作,連出去後掩上門都輕微地讓你不知他們是何時離開的)。夢裡,終於這一切侵入你們私密房間的混亂、干擾、聲音、人影……都消失而趨於平靜,女孩突然坐起,整理她零亂的衣衫和披散的長髮,原本那濃郁的性氣味和小女人之愛嬌柔媚悉盡散去。她叼起一根菸,並在自己的小提包裡翻找打火機。
「別這樣,來,我們好好講講話。」
不知為何,在那個夢境的尾端,你突然無比清明地理解:這不是個春夢!而是真實世界裡無數將你意志徹底擊垮的衰運和不幸,命運惡戲的鬼臉總變成幻影蜃樓侵入你各種形式的夢裡。無論創的創造力編織怎樣的糖果屋遊樂場安全而甜美的房間,它們總有辦法派出特遣人員偷渡進來(譬如那對父子),裝設引信或相反地拆卸掉那原來讓夢幻運轉的重要零件。像你永遠無法防堵的病毒軟體。於是,在夢中,你再次意識到自己是個被無數挫敗吞噬的倒楣鬼,你是個連在夢裡自我創造都無法被愛的可憐鬼。於是你對著那一臉困惑恐懼的甜美妓女,暴怒地吼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