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人像一隻疲憊的大象走進來。她有一隻眼是瞎的,濁白的眼珠凸瞪於那張似乎所有胖女人皆近似的臉之偏上角落。她穿著一件蘋果綠麻織線衫,後腦勺像日前過世那位香港超級富婆小甜甜那樣紮了一條小女孩的墜髻辮,頭頂上一副時髦墨鏡如髮箍那般戴著,耳垂吊著石榴紅的骰子耳墜。渾身上下予人一種斑馬群中某一隻長了腫瘤或癩痢的個體,使周邊同類裝作視若無睹卻隱隱有一種不安的躁動。但胖女人坐在這咖啡屋的吸菸室裡,卻擺出一副性感女郎的態勢,點了根菸叼著,眼神左右瞥瞄四周的人們。
之前一個坐他身旁的男子(看不出是上班族或研究生,穿著Polo衫牛仔褲和N字球鞋),從便利超商塑膠袋拿出一盒涼麵,窸窸刷刷,拆開涼麵盒釘針的聲響,撕開芝麻醬和油醋佐汁的聲響,戳破免洗筷膠封,將胡蘿蔔絲小黃瓜絲火腿絲拌進麵條的聲響,以及接著唏嚦呼嚕吸食那些滑溜帶汁麵條的巨大聲響。接著又拿出一盒果汁牛奶出來大力吸吮。吸菸室內的煙草香味全被那股濃郁的芝麻醬香味掩蓋。
這時一位進來收拾客人離去桌上餐盤、菸灰缸與殘汁咖啡杯的穿制服服務生女孩,對那胖女人說:
「妳還沒點飲料,要到外面櫃檯點喔。」
胖女人自信地說:「我知道,我知道。」
除此之外,這咖啡屋裡所有窩聚在一桌一桌的人們,就和承平時光的連鎖咖啡屋裡的場景並無二致。時不時各種特異鈴聲的手機聲響(有像古早時手搖轉盤黑膠電話的叮鈴叮鈴響聲,有仿一整窩剛破殼出的小雞啁啾鳴叫聲,有蒸汽火車頭汽鳴加駛過鐵道的契碰契碰巨響,有和弦重奏維瓦第的《四季》),彷彿熱帶雨林中各種禽鳥此起彼落的炫耀啼鳴。
在那之前,他趴在這咖啡屋裡的桌上睡著了。他作了個夢。夢中他竟在童年小鎮他家巷口那家小文具店見到這大象女人的青春少女時期之模樣(啊,是了,在夢中他想:原來如此。原來是偶遇故人)。當然還是個胖女孩,同樣腦勺後綁著馬尾,同樣因肥胖而過早被宣告在生殖之舞的世界拿不到入場券。但似乎僅如此而已。一隻眼珠並未像壞掉洋娃娃那樣掉掉剩下一讓人不安的窟窿。渾身也沒有那些乖異鮮豔的裝束和一種徹底淪為社會底層人的騷臭味。他記得即使在那無憂的童年時光,那家文具店似乎也像支撐不住自己頹倒壞毀之灰黯,裡頭架上擺放的小學生作業簿、自修、罐裝樹脂糊與袋裝槳糊、有灑金粉的色紙,或裝在盒裡的玉兔牌藍頭紅頭原子筆……所有物件,都積了一層灰垢。老闆是位禿頂戴厚框老花眼鏡穿汗衫短褲的外省老人。和這胖女兒之間淡淡瀰散著一種小津《秋刀魚之味》那個衰老老師和他錯過婚齡、成為老處女的女兒之間,相濡以沬卻又憎怨以對的陰影。
但在他的夢裡,這文具店,或如昔日櫥窗的這對父女並非重點,那只是他匆匆經過的街角一隅。他記得他是匆匆鑽進巷子趕回家,想告訴住在他家隔鄰(那像眷村屋舍的矮簷及可一覽無遺對方院落全景的矮牆)那個美人兒念高中的大姊姊(唔,咳,說來真怪,真實世界中這位姊姊是一位他尊敬的前輩小說家),有個她的瘋狂仰慕者,剛剛在大街攔住他,問她家究竟是巷弄裡的哪一戶,他出於怯懦(他委屈地想,夢裡我還只是個小學生啊)竟把地址給了那個流里流氣的傢伙。但隔牆那個爽朗的媽媽告訴他,美女姊姊又去那巷子底的廢墟了。
去餵貓啊?
好像不是。
當他尋至巷子底,那原該是幢日式老屋卻被拆掉只剩樑柱基座、磨石台階和碎瓦爛磚雜草叢生的廢墟框格裡,有七、八個人各自靜默蹲坐在各角落磚石上,夕陽餘暉中好似精神病院的放風時光。也像一舞台劇上諸角色在等待一位解決諸人身世謎團的重要人物出現的光景。
他亦坐在其中一座空心磚上吸起菸來。
(所以,這時他又不是個小孩嘍?)
那時,從他的位置看過去,可以看見空盪盪的巷口和馬路交叉的街角,有一個高大壯碩的男人,舉著一個看板,像走陣巨大傀偶那樣僵硬地轉進巷子。他認出那是他死去的父親。或因羞恥(死去的人怎麼可以這樣大咧咧在街上亂走),或因不忍那可能因死亡而變得像夢遊者的老父,竟像那些房屋地產商雇用的臨時工,活人廣告招牌那樣舉牌遊行的滑稽狀,他跑去並肩和父親走在一塊。
即使在夢中,他也無比確定身旁這巨碩的男子此刻已經死了。那布滿灰白鬍渣的老人的臉,有一種超市冷凍豬肉的僵硬、死灰、無彈性。皺紋不見了,但可看見肌肉與白色脂肪結理層次分明的霜花。特別是,他完全看不懂父親高舉牌子上的每一個字。
他想:那就是冥國的文字吧?
這個夢的尾聲是,他終於把那似乎只會直線行走直角轉彎的父親牽回弄子裡的老家。進屋上廁所的片刻,回客廳卻發現父親戴著老花眼鏡一臉愁容亂翻著自己遺留在桌几旁一落落的舊書。
他問父親:「你是不是看不見活人的文字?」那無助的巨人面無表情停下手上的動作。於是,他拿起其中一本《孟子》(對他而言那就是古文啦),大聲朗讀其中的段落給那個落寞的父親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