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旅館)圖尼克造字:不存在的字08
他說他國中的時候,跟著他姊姊「進城」(那時他們家住在土城,所以假日到台北的西門町看電影,即充滿一種逛大觀園眼花撩亂目不暇給的欣羨與歡樂),在西門町的天橋上,曾看見一個外省老頭,盤坐在地,跟前鋪著一張藍色帆布,上頭放著一排一排的橡皮小人。那些小人,全是用腳踏車內胎的紅色橡皮隨興恣意地剪成人形,頭、手、腳、身體簡單的輪廓。怎麼會有人買這種粗劣無手工技藝可言的怪東西呢?但他說,在那個人來人往的天橋上,老人不知使了什麼魔法或咒術,地攤上那些橡皮小人全站立起來跳舞。人們視若無睹地走過,就像那是個賣發條小狗或電池遙控車的地攤,只有他和他姊姊驚異地蹲在老人的地攤前。
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樣肆無忌憚地玩弄妖術!他說他喉嚨發出一種恐懼又歡快的咕咕聲響。他蹲在那兒盯著那些腳踏車內胎橡皮小人們,像蝴蝶一樣翩翩起舞,老人交叉雙臂於胸前,氣定神閒閉目養神,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機關、懸絲,或其他非幻術而以力學操控它們的方式。如果是現在,你或會猜測那些小人身上裝了比小指指甲還薄還小的晶片與水銀電池,或某種利用磁鐵原理造成飄浮之視覺障礙的精巧設計……但那是個貧窮的年代。那個年代,並沒有手機、筆記型電腦這些東西。啊,我們甚至不記得那個年代是否有電視或冷氣的遙控器?他說,他蹲在那兒,像要破解老人的伎倆那樣盯著那些小人身上和它們周遭,可有釣魚線之類透明不易辨識的懸控細繩,但是什麼都沒有!
後來他放棄了。他想老人或是像那些印度的吹笛弄蛇人在操控這些橡皮小人,但它們只是一些沒有生命的輪胎碎片啊。他覺得人們竟可以視若無睹地從這些跳舞小人的一旁走過而不停下腳步,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這裡正在上演一場偉大的魔術哪!
在那些跳著舞的小人們--奇怪如果他們在那魔術的瞬刻裡是被賦予了生命,似乎,似乎應像童話故事裡,金色鬈髮束腰蓬紗裙穿紅色高跟鞋的小公主,或是緊身褲金排釦腰繫佩劍的小王子,再不然也應是頭頂兩球丫頭髻穿鳳仙裝綾羅褲繡花鞋的中國娃娃,他們揮汗如雨地旋轉、踮腳、手指翻翹、手臂如翅翼……不過那只是一堆醜兮兮、不透水的上下跳躍的橡皮罷了--一旁,則是一小袋一小袋用塑膠袋裝著的,它們的同類:同樣剪得歪七扭八的一些紅色橡皮人形,一袋一百元(那個年代!)。內附一張類似說明書的小薄紙。
他買了一袋回去。那到底算是個玩具?護身符?或是養小鬼之類的咒籙術具?他把它丟在書桌的某一個抽屜裡,從來沒去理會。對了,小塑膠袋裡附的小薄紙上,像籤詩一般寫了一些胡說八道、根本不可能成立的、「如何操作,使小人活起來」的祕法。具體內容是什麼他也不記得了,有一天他翻抽屜時,復看到這個小人,機伶伶打了個冷顫,覺得太邪門,遂把它丟進垃圾桶。
幾年後,在東區的一處騎樓,混雜在那些穿著露臍亮片牛仔褲、賣仿冒LV包包的地攤美眉之間,他又看到那個老人,同樣閉目打坐如一雲遊僧,面前仍是一塊帆布上,無聲跳著舞的一群腳踏車內胎橡皮小人。
這個故事不知那一處細節深深地打動了我。我告訴他,我小時候住永和,每每過中正橋,沿重慶南路、博愛路、寶慶路、武昌街……等公車路線,靠近西門町或中華商場一帶,亦皆有「進城」之悸動、慌亂,與東張西望貪看繁華之心情。但可惜年輕時我對那些《清明上河圖》一般走馬燈從身邊流逝的街肆細節、罕奇人物太不知道珍惜了。我和天橋上那些行色匆匆經過老人的跳舞小人而不知駐足的人們無有差異,所以我的回憶裡,在同樣的那個天橋上,不外乎是蹲坐在兩旁的、面目模糊之暗影,或有截斷了後肢匍伏在地面像蟲蠕動的討飯人,或有捲成一球一球的鍍金釦皮帶,或有猴子打鼓的電池玩具,或有賣zippo打火機或假錶的皮箱單幫客……但我不記得在那些暗影中,有某一角色偽扮置身於我們印象中像電影布景一般的「天橋地攤」群中。他其實與他們不同。我卻沒有發現,於是故事也未向我打開。
我小時候,曾和母親經過另一座天橋(我記不得那是哪裡的天橋了),在那上面,有一個農人模樣的男子坐在一張竹板凳上,他的腳下趴著一隻巨大的烏龜。我對烏龜素無研究,然這許多年後回憶起來,那像一張客廳茶几大小的巨大身軀,應當是海龜吧?我記得那龜殼下面濕漉漉的一片,不知是牠的體液還是出水時身上沾帶的海水。有另外一些孩子蹲在那龜殼前,用吸管去戳弄牠縮在裡面的洞竅。我記得我拉著母親的衣襬小聲說我們買下牠吧?買了牠把牠放回大海去吧?
但我記得那個賣龜人開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天價,這個畫面的結局自然是我絕望地被母親拉著離開那粗糲殘酷的一幕。
還有什麼?我們最初的「進城」?我告訴他:我印象最深的,是和我哥哥站在「國軍文史館」前,看著兩枚漆成墨綠色的二次大戰老魚雷。在最初的時刻,你不知道這些事物為何會出現在熙來攘往的人潮大街上,一如我一直納悶,那個賣龜人是怎麼把那隻巨大海龜搬上那天橋上?或是他始終不理解那個老人如何讓那些橡皮小人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