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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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的溪流

2008-11-01 13:49迴響:3點閱:2957

(西夏旅館)圖尼克造字:不存在的字07

 

 

這次,他在紙上亂糟糟地畫了堆細線條如髮絲的草圖,第一瞬間我心裡想:這不是個「蒸」字嗎?仔細瞧才發現不是。構圖的上方是一排雜草,他說那是秋天河灘邊的芒草,可惜原子筆不能著色,那是一整片發亮的枯黃,像透視某些老人雪白美麗的華髮下,嬰兒般淡粉紅色的頭皮,下面畫了兩個臥姿的小人兒,他說那是兩具男孩的屍體。最下方他畫了一條河流。水紋、流動的線條(就是此處讓我確定他在畫圖而非寫字,「蒸」字下面的四點不是個「火」字嗎?但他畫的是橫向的水波弧線)。

 

他說那是新店溪。可惜現場不能重建。頭頂福和橋像被詛咒巨人的巨大水泥橋墩,砂石車每駛過便發出巨人關節被拗折的痛苦咆哮。轟隆、轟隆,湍急溪流充滿力量的篩豆子聲。遍野芒花,朔風在其上打旋的尖哨,盜採砂石的怪手把河床挖出一窟窿一窟窿的漩渦陷阱,使得這溪邊成為我們那年代父母不准小孩靠近的禁地。灰撲撲的荒涼空景被低語成「有溺死水鬼會潛在水底拖小孩下去當替死鬼」的惡形地。

 

那裡其實極靠近槍斃政治犯的刑場。

 

倒是在河岸看過幾回孤零零的羊隻兩眼驚惶,掙扎著被暗流拖捲沒頂的悲慘畫面。

 

他又在紙上畫了個「骨」字,但原來那又不是個「骨」字,他接連畫了四個上下疊在一塊的「骨」,他說:「這是樓梯,這是一棟尚未完工的公寓工地。」

 

他說,故事是這樣的,那時我家有一位女傭,不、不該稱之為女傭,應該叫「清潔婦」,現在的說法應是「鐘點家管」。那個年代整個社會都灰撲撲集體貧窮,我父母也不過是一般收入的基層公務員,但或已足以形成薄弱的、恍惚的階級--我們喊她蔡阿姨。她稱我父親「先生」,稱我母親「太太」,似乎延續著日本人遺風的下女教養。

 

每天黃昏,蔡阿姨就會在我家出現,洗衣、晾衣、掃地、拖地、收疊衣物、洗餐後的碗盤,她鮮少和父親或我們這些小孩對話,除了洗碗時在廚房和母親用台語低聲交談,印象裡她就是靜默地在我們那屋子裡工作,大約九點左右她就離開。偶爾我會偷聽到母親對父親閒聊起一些零碎的,關於蔡阿姨家的一些,對於那時的我來說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昨天又被她丈夫打了,或是錢又被她丈夫拿去賭光了,她想起一個會要我跟,我沒答應……

 

那是個什麼年代呢?我也搞混了。江子翠分屍案、李師科搶案、外雙溪無預警洩洪淹死的十幾個在溪畔烤肉的景美女中學生、青棒青少棒少棒世界錦標賽三冠王、范園焱駕米格十九投奔自由、火車對撞、遠航三義空難……災難如黑白鬼片裡曠野荒墳的磷火,黯夜中此起彼落,似近還遠。環繞著你的少年時期,你聞到空氣中那不尋常的緊張和倉皇,卻觸摸不到那些災難的實體。

 

有一段時日,蔡阿姨突然沒來了,我們懵懵懂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有一晚,母親從外頭回來,把我們三兄妹叫到跟前,臉色異常嚴厲,說:以後誰敢往河堤那邊溪邊跑,她就打斷他的腿。然後,她用一種只有那個年代的母親會有,可能無從保護自己孩子的恐懼口吻,告訴我們:蔡阿姨的兩個兒子,跑到福和橋下的溪邊玩水,先是哥哥被吸進一個暗坑的漩流裡,弟弟急著去拉,結果兄弟倆全溺死了。

 

他說,這種事當然不會真正進入我那年紀孩子的心裡,似乎過了一個月吧,蔡阿姨又於每天黃昏鑽進我們家。母親則嚴禁我們在她面前提到她小孩的事。印象裡她似乎變得更黑、更瘦、也更老了。另一個相反的轉變則是,她的嗓門突然變大了,咭咭呱呱在廚房裡對母親大發議論,有時我父親不在,她會在客廳拖地拖著,便自己打開電視,坐在沙發上看連續劇,我們走出去時,常發現她自個兒坐在那兒打盹。

 

襪子、內衣褲洗著洗著搞丟了;碗盤上殘留著滑膩未沖淨的沙拉脫;有時則是坐在電話機旁笑不可抑和不知什麼三姑六婆講一個小時以上……我不記得這段時日延續了多久,總之,有一天,我父親終於辭退了她。也許那時我們也稍大了些,可以輪流分擔這些洗衣掃地的家事。

 

又過了幾年,有一天,我母親派我去喫一個喜酒,說是蔡阿姨認了一個二十幾歲的養子,且基於某種習俗的隱晦私下交易,她必須給那養子的生父母一筆錢,並且替他辦喜事娶了個媳婦。那天的喜酒對我而言真是怪異極了,我父母都不能出席,竟派只是國中生的我作為代表。

 

那個喜宴酒席是在一座剛蓋好水泥結構、卻尚未鋪地磚牆上亦未刷漆的公寓建築工地。沒有扶手,暗灰色的梯階上布灑著刨木屑和工人著膠鞋的石灰鞋印,甚至連照明的燈泡都是拉電線接樓下的發電機。建築體四周有方形窗洞卻沒有窗框和玻璃。各層樓皆擺了四、五張大圓桌,桌面上倒是熱菜騰煙,擺滿啤酒、果汁、黑松汽水,但空氣中始終有一種捏泥巴、潮濕腥臭的水泥未乾氣味。

 

我和一群我聽不懂他們話語的大人們坐在一道兒--他們可能都是蔡阿姨先生的同事-- 一些抽水肥的工人。那些菜色也和我尋常與父母參加應酬見識的館子菜完全迥異:一大盤的炸青蛙,一大碗帶著白色黃色膠糊筋帶的雞睪丸,或是油炸小雞,或是中藥燉甲魚(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烏龜)、泥鰍糊……這些臉上有著強烈線條的苦力們,在那熾黃燈泡下,影影幢幢把那些高蛋白但古怪腥羶,帶著強烈的動物原始意象的食物,一勺勺、一筷筷塞進嘴裡。

 

新娘新郎敬酒的時候,我發現蔡阿姨穿著一件鮮紅色的透明薄衫,那使我可以看見她貼身的黑乳罩。她的臉上濃妝豔抹,那個印象讓我非常刺激且嫌惡,似乎她變成一個令我陌生的、與那個每晚在我家那破敗浴室外面的防火巷從洗衣機撈出濕淋淋衣物掛上晾衣杆的黑瘦婦人,是不同的一個充滿女性氣味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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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funbyfunny/archive/2008/11/01/341903.html
2008-11-01 13:49作者:駱以軍分類:作家部落格迴響:3點閱:2957

迴響與引用列表

謝謝你的故事

老師,您好!我是郁蒨,現在是暨大中文二年級,是昨天在暨大聽駱老師演講的小聽眾,想當年第一次看到駱老師是我高二升高三的時候,也就是三年多前,那時候參加了成大辦的文藝營,對老師的印象雖沒有現在鮮明,卻仍然記得那時駱老師所講的故事,睽違三載,我考上大學了,又再次聽到老師的演講,印象中老師較以前風趣,但好像胖了許多,更像多啦A夢了。
這次的講題「六個抬棺人」,聽起來十分享受,尤其在這兵荒馬亂的期末,我已經太久沒有好好的笑,好久沒有像這樣的開心,這都托老師的福氣,很棒的故事!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告訴我的媽媽,我以後要當一個靠說故事維生的人,我媽問我,你要怎麼靠說故事維生?我說,我要一邊旅行,一邊說故事,然後說一則故事換一頓飯,我就可以活下來了,一直憧憬當個說故事者,長大以後,最像說故事者的職業就是作家,而我,卻已明白想聽故事的人已經很少了,時間已然太快的流逝,人也活在急促的步調,有人會願意為了聽一個故事而駐足嗎?顯然我難以用一個故事換一頓飽餐了,但是我仍然愛說故事,愛聽故事,這一次「六個抬棺人」的故事還未講完,希望下一次老師可以說完他,也希望再畢業之前就可以聽完未了的四個故事,老師,你能答應嗎?
一個喜歡故事的大學生

2008-12-30 18:06 郁蒨

回應: 靜靜的溪流

廣泰
謝謝你
高雄那事兒後來掛了
但那一個半月對我極愉快
最近為書南北跑
很像夜市賣洗髮精
但不想被那我在幹嘛的虛無吞沒
大約忙到十二月中
到時再約
父親那事
我亦非常謝謝你
你問某些問題極準
當時我甚至有些驚惶失措
像重新搖了搖記憶的籤筒
謝謝你買書
包在一起是因促銷打折
好像之後出版社會分開賣吧
問候嫂子
祝福


2008-11-08 02:47 駱以軍

回應: 靜靜的溪流

老駱

謝謝你對我們父親一案的幫忙
不知高雄寫作計畫是否結束?

西夏旅館已在第一時間搶購而來
但有一小抱怨 為何要搞個三合一包裝呢?
是否該請初老大也開放單本購買? 弟認為將較有利於行銷 讓未讀過你書的讀者較容易踏出第一步

有時間敦請你一敘
談談最近想找你合作的劇本計畫
祝 西夏旅館能破二十刷

哈哈

弟 拜啟




2008-11-06 09:31 潘廣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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