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旅館)圖尼克造字:不存在的字03
我們在F君追思會後的那個夜裡投宿在他家。他的母親是個悲傷的婦人,他們家似乎是兩幢透天厝以奇怪的空中走廊方式連結起來,所以置身在建築的內部,恍如迷宮。
我不知為什麼,他們安排我住在F君的房間。事實上我和他在這群朋友裡,只算泛泛之交啊。我看著那房內堆疊的「高中生書房雜物」,疊好的T恤、田宮模型太平洋海戰日本艦隊群、書櫃裡的漫畫……所有東西纖塵不染,才意識到原來他已死去二十多年了。床褥枕頭似乎還留有那個少年的汗味。
但這幢屋子真的很舊了,我發現牆板是木頭隔間,且房間大得離譜,貼著牆堆滿一排排肉色寬膠帶封住的紙箱。一種奇怪的懷舊氣氛。我們各自被安排單獨待在這巨大蜂巢般舊建築其中一間房,互相不知道其他人睡在哪。且這些房間並不像旅館走廊兩側那一整列掛著房號門牌的齊整房間,而像立體積木,大小不同,高低參差在這些淘汰的工廠機具、零件和裝封紙箱之間。F君的母親,似乎在這漫漫長夜,提著一串鑰匙,一間一間叩門,造訪這些她死去兒子少年時光的故友,和他們並膝坐在床邊,以一種夢遊的節奏,回憶那個輪廓模糊死者的種種往事。
當她站在我房間(其實是她兒子的房間)時,我試著婉轉向她道歉,這麼多年過去,我確實不記得……不記得太多關於她兒子的細節。
這個良善而悲傷的婦人,似乎沉浸在一種拒絕時間之流的泡膜中,固執地說:
「哪裡,我剛從他們的房間告辭出來,幾乎每個人都指出,寫小說的你,記得那時班上每一個人的零碎瑣事--即使是最不被大家記得的暗淡傢伙。」
但是……但是……
靈光一現。我突然想起,高中時某一次期中考考完,我和一票傢伙來到F君的家(並不是現在這幢老舊的房子)。他父母並不在,像所有人在中學年代認識的富家子,從他的房間櫥櫃拿下那些宛如博物館典藏,發出神物光輝的,各型號組合金剛機器人。我並不擅此道,但也能感受那些頭戴獅子鷹鷲盔,身著金、銀、電藍、柿紅、明黃冑甲,手中拿長戟、青銅盾或火箭炮的機甲戰士,任一隻都是超過同齡少年經濟能力的夢幻逸品。
他也拿了一些Playboy、《閣樓》雜誌,炫耀又夠意思地和我們分享。我們還躲在他臥室裡偷抽他爸爸收藏的雪茄。
主要是,我想起來了,我在夢中對那母親說(唉,放下吧,您和死神的那一盤對弈早就結束了,您把我們拘在這房子裡,像森嚴布陣的騎士、魔法師與城堡,雖然我們已不是當年的少年玩伴,我們的眼皮覆滿牡蠣,兩頰的皮肉因孤寂和縱慾而下垂,歲月累積的殘忍使我們確可以成為困惑死神的刺客團,但是,作為國王的那枚棋子,早在許多年前就被抽離這棋盤了):
「對了,他似乎練了一手飛刀絕技。」
「飛刀?」
「我記得他書房的門後,千瘡百孔,全像用起釘撬亂戳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窟窿。那些凹坑露出的木門內部肌理和粉末,竟像被強力膠腐蝕的保麗龍一般。我們問他這是幹啥?他說他在練飛刀。那些洞全是他反覆練習時留下的,他神祕兮兮的模樣在我們少年夥伴間像唬爛一般。但他接著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柄銀色的狹扁小刀,有點像外科手術刀,或像麵包塗奶油餐刀將鋒刃磨利,一個舉臂翻刀,剁,那柄刀就被他射釘在門上,我們全部鼓掌喝采。主要是,飛刀和飛鏢完全是不同的重心和勁道,我們其他人拿起他那把刀,也試射了幾次,全部撞門墜地。」
「我倒完全不知道他在玩這個……」他的母親充滿感情地說。
「另一次則是,我們幾個同學一塊去石碇的那條景美溪上游烤肉,我是旱鴨子,和另外兩個傢伙留在岸上堆炭取火,他則和另外兩個會游泳的,在那岩石堆間的溪流裡泅泳。那天的水流其實非常湍急,」這樣回述的時候,我的眼前似乎又清晰浮現正午熾陽下飛濺的白色水花,如此晶亮耀眼;將遠處其他聲音全掩蓋掉的轟轟溪流聲;以及溪床正中一塊像卡車斗那麼巨大的灘石,下方青色的,直視令人暈眩的打旋的一段較靜止的水潭。「突然,就在我的眼前,我不記是他腳抽筋還是踩空到水面下某一塊陡降的河床深處,無聲地,他的一隻手死命攀著一塊巨石底的凸稜,身體在那急流中載浮載沉。我和他相距不到三公尺吧,我看到他的眼睛深處,一種像Discovery影片中那些蹬羚或斑馬之類的草食動物,被獅子或鱷魚捕獲,後半身已被銜咬住無從脫身時的漆黑眼睛。我撲過去抓住他另一隻從水裡伸出的手,濕漉漉且嚇人的冰涼。那時他原先抓住石稜的那隻手已滑落,所以是整個人被溪流猛力沖襲拉扯的力量全加在我的手臂上。我整個人其實是摔跌在大小礫石上,並且像失去語言的土著張大嘴從喉嚨深處恐懼地大喊……」
啊--啊--啊--
「後來是其他人發現,一齊衝上來,才合力將他從那激流中拉上岸。但我不知道那之間經過了多長的時間,我抓著他的手,隨著那遠大於我的力量劇烈擺盪,似乎我抓著的已是一具沉在水流中的屍體,或者我下一秒終將力氣放盡鬆開握住的手指……」
說完這段回憶後,我和他的母親沉浸在幾分鐘的靜默裡,似乎各自被這段往事騷動,得花相當克制工夫才得以平撫情緒。
「我不知道……」他的母親才開口便啜泣起來:「原來他也可能在那次,更早之前,就離開我……」
事實上,我想任何人換作我的角色,也都無法說出一句適恰的話,來安慰這個悲傷的母親。但是她突然啞著聲對我說:
「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似乎從她走進這個房間,不,從這個夢境開始,我們還在這幢迷宮般的房子裡盤桓時,我就預感到這個結局了。在那個夢裡,他的母親仍模糊停留在他十六歲過世時那個中年婦人的形象,但真實中,我卻已是個四十歲的中年人了。
「好。」我說。我任由她像抱著她那個如果未消失仍在時光中持續變大,然後開始朝衰老傾斜的兒子,緊緊摟住我的身體。我的那裡脹得好大,但整個人的眼睛、鼻腔、嘴巴、耳朵,皆被一種難以言喻,像淤泥像膠凍的巨大悲傷給填塞。隔著她穿著的絲綢暗花布涼涼滑滑的觸感,我感到她肩部鎖骨像鐵條一樣沉凝的質感,還可以聞到從她頭髮間浮晃的、淡淡的晚香玉髮膏氣味。
「這就是母親的味道吧?」我便在那個夢中的房間,無比哀慟,不能抑遏地哭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