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旅館)圖尼克造字:不存在的字01
他翻開小記事本的一頁,在上頭畫了一幅簡易地圖,那像一個大寫的F:豎直的背脊是那個年代南京東路五段的大馬路,F的上下兩橫則是圈環住故事的兩條巷子。在這個F的頂端,也就是第一條巷子的對面,是一棟當時算方圓一公里內最高的建築,事實上這張簡易鳥瞰圖,就是他和鄰居那男孩跑到七樓高的頂樓陽台繪下的。國宅的對面是他家和男孩家的雜貨店,F左上角的內側區塊是一個類似榮民之家住了許多外省老兵的破舊房舍圈住的院落,那個院落向外翻,隔著一條防火巷,恰就是南京東路上一排商家的後門。
那時他和那男孩大約小學四、五年級,為何會像電影裡的PTU或黑豹中隊要圍捕公寓槍擊要犯,先跑上大樓居高臨下繪製這幅小孩們無意識玩進玩出的巷弄地形圖?
那男孩的父親在一次被車撞後,可能留下某些無法復原的殘疾,丟了飯碗也失了志,他的母親是個能幹的女人,硬是借錢在巷子裡弄了一間雜貨店讓丈夫顧店,但男孩下午一放學前腳回家,父親便後腳出門找朋友喝酒打牌。於是許多個下午,便是他陪著男孩,百無聊賴地趴在雜貨店收銀的鋁辦公桌上,兩人盯著一台字典大小的黑白迷你電視,看那個時段唯一播出的節目:國劇。有時男孩會請他吃冰櫃裡的百吉棒棒冰。
傍晚男孩的母親回來後,他們便像兩隻解了頸鍊的小狗,歡歡勢勢地從巷子玩到大馬路。仔細回想玩些什麼?好像也講不出個所以然來,兩個人口袋都沒錢,兩人除了彼此好像也沒別的朋友。巷子出去的六線道大馬路上的洶湧車潮好像又把那個年紀小孩可能往稍遠處冒險的想像力給截斷了。
那個年代剛流行起來「任天堂」電視遊樂器,他們巷口出去便有一張店裡放了幾台電視連著遊戲機,還有各式各樣的遊戲卡匣,他們倆總踅進去,負手站在那些大孩子後面,看他們闖關破台。每天去,當然偶爾有意外零用錢打個幾次,但大部分時候是愣站在那兒專注研究別人的技藝。日子一久那家店的一個胖老闆娘就確定了他倆的行情,開始驅趕他們。男孩比他不畏大人,用三字經回嘴,當然是被以更激烈的方式轟出店外。
也許是某種遊戲情節裡,穿著忍者服的小人在敵人大宅廊柱間藏匿、潛行、上下翻跳的畫面,給了他們小小胸膛裡憤怒羞辱之炭火,鼓吹了某種可以執行的復仇想像:他們密謀後,決定闖空門,把那雞歪老闆娘的所有遊戲卡匣全部搬空。
這個行動的策畫從登上國宅樓頂繪出巷弄鳥瞰圖開始。他們預定從邊牆翻進榮民之家,穿過那個院子,再翻牆進防火巷,然後從一處極高的氣窗口翻進那間電視遊樂器的後門。這之前他們偵察的狀況有三:一、遊樂器店的老闆娘九點半一定關店鎖門走人,但是隔壁一間西藥房是二十四小時營業。這是整個計畫最大的危險。二、從防火巷翻進那排店家後門的那扇氣窗實在太高,這曾讓他們極度受挫幾乎放棄;但後來在老兵們的後院發現一張廢棄破沙發,他們到時可以先搬過去在下面墊腳。三、遊樂器的後門是用木門喇叭鎖鎖上。
男孩不知從哪弄來一副拆卸下來的喇叭鎖,每天下午都在雜貨店裡用鐵絲練習開鎖的細微竅門。大約練了一個禮拜,已能做到在極短時間內,十次有八次可以喀啦把鎖撬開。
於是他們約好在某一天夜裡,各自穿黑衣黑褲,戴上麻線手套(雜貨店裡賣的),三點半準時行動。第一晚他等到五點天亮,男孩沒有出現。第二天說他睡死了爬不起來。第二晚還是被放鴿子;直到第三晚,男孩依約出現。兩人遂像那遊戲裡的小人兒,貓著腰上樹走牆,穿院鑽窗,一切都如預定的計畫:他們蹲在那扇木門邊,隔壁西藥房的燈亮著,他聽見自己和男孩的呼吸聲在靜夜裡像機車排氣管的燃爆一樣大聲。
男孩拿出預藏的鐵絲,插進鎖孔,七旋八轉,大約搞了半個小時以上,就是弄不開。
「幹!」男孩滿頭大汗地回看他一眼,他以為他要放棄了,誰想到那傢伙從書包(他們預備得手後裝那些遊戲卡匣的)抽出一把平口螺絲起子,準備破壞那個喇叭鎖。
「不要──」他的唇氣聲還沒出口,木頭門便被男孩撬出一個撕裂的巨響,這個白癡!那個巨響,簡直不如他們用鎯頭把玻璃窗敲破算了。隔壁西藥房馬上有動靜,人影移動,「誰?」他們倆像被咒術凝固成石像蹲在黑暗裡。還好那老闆並未開門出來,只是把臉伸在毛玻璃上的透明玻璃朝外張望,大約認定是從簷上摔下的貓,不一會又離開了。
才喘氣回神,他發現男孩又打算把起子插進鎖座。他拍拍他的肩頭,比手示意千萬不要,男孩卻像對臨即的危險完全缺乏現實之理解,執意要破壞那鎖。他比了個手勢,說我不幹了,我先走了。遂翻身上牆,而男孩也就跟在後面,兩個賊便循原路撤退。
我們或以為這故事未如預料中精采,在那個最後終於沒被撬開的鎖頭後面,那個房間裡,原本或被預期存在著,某樣遠超過男孩們能承受的大人世界的某個悲慘乖異景觀:躺在一具棺木裡睡覺的老闆娘?或是時間老人的化身?或是預見未來三十年後一無所成的他們中年人之形貌,臉色蒼白坐在黑暗裡打電動?或是白日裡坐在那兒打電玩的大孩子,其實全是一些栩栩如生的紙摺假人?
還好他們沒打開那扇後門。
但這故事最動人的部分,其實是他描述那國小五、六年級辰光:他和男孩並不同班,下午他倆不論在雜貨店盯著小電視看百無聊賴的國劇,或是在巷弄裡漫遊、闖入廢棄空屋的冒險時光,他們彼此都不知道,也從不提起白日裡各自在學校裡發生了什麼事。其實在那兩年內,他幾乎沒有坐過自己的課桌椅座位,每天一到學校,書包一丟便自己走到教室後面罰站。他說這件事其實像卡奴一樣,他遇上一個我們那年代有相當比例會遇上的虐待狂老師,每天有寫不完的功課,但他一離開學校後便時間靜止進入和男孩的巷弄冒險神祕時光。第一次沒寫第二次沒寫被老師痛揍罰半蹲,慢慢的積欠的作業纍到像刷爆的卡債,永遠還不起了。他便再也不打算還了,每天在教室,他都像異鄉人獨自站在教室後面,看著那似乎和他無關的一整班同學。
他說:「我成了一個孤獨王國的國王。永遠只有我一人站在那裡。」
這事他從未對男孩提及,後來他們上了不同的國中,便慢慢岔開各自的世界,幾年後他家搬到基隆,兩人更失去聯絡,很多年後他回去那個社區找男孩,他家的雜貨店早收了,他們訕訕地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們已確定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他考上大學,男孩念一所二技學院),男孩約了一票朋友要去唱KTV,問他跟不跟去?他拒絕了。在等那些傢伙騎機車來接男孩的垃圾時間,他提起他們小時候在巷弄裡幹的一些蠢事,包括那次功敗垂成的闖空門……
男孩卻說他不記得那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