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夢裏,他的妻子似乎從不曾和他結過婚,兩人之間也沒有後來的兩個小孩,但就像在久遠時光以前的某一個神秘的選擇時刻,另一組(另一個年輕時的他和另一個年輕時的妻)人去按鍵選項進入了「另一個人生」,而後也就經歷过許多他「這個人生」未曾經歷过的事,像在長途旅行選擇了不同路綫,分別開兩車的友人,竟在中途某一處休息站遇見了。
那個房間,像是圓山飯店這樣矗立雄據在某處山巔,可以眺望城市夜景和如流金幻景一般之車河的,豪華大飯店裏,一個類似婚禮新娘休息間或某一個精品皮包店(或鞋店)的倉庫,因為裏頭零亂推放著一些印了古吉、LV、香奈兒……等名牌圖徽的硬殼紙盒,且總是有人在一種忙碌紛亂的氣氛下推門進出。在夢裏,他和他的妻子,雖沒有結婚,但却像一對同居許多年,感情已經進入中年期那種像偎蹭在一塊的海豹那樣,溫和,鮮有刺激和創意,但又慣性賴在一起的狀態。或者是,像偶像劇裏演的,兩個沉默的悶人,像兄妹一樣住在一起,彼此喜歡對方,却沒有一個肯先開口,還作出幫對方介紹男女朋有這樣的蠢事……在夢裏,兩人竟然像演一齣「真實裏他們原該是什麼樣子」的戲,却因一開始劇本就漏掉最重要的一個設計──結婚,使得作為夢中演員的他們倆,像太空艙裏的漂浮畫面,也糊里糊塗、相親相愛过了這麼多年,(和真實離一般,兩人都年近四十歲了)身體裏像吃了數十年泡麪累聚之防腐劑般,屯積著一種靜靜的,生活的痕跡。一種亦悲亦喜、亦哀亦樂的「當下」之感。窗外的車潮之光河如攝影之延長曝光,所有的速度都被混淌成一條流動的整體。
他在夢裏像個憊懶的頓悟之人,那樣對妻子(在夢裏並不是)說:
「……我想明白了。這個假期結束,我們將要分開,我們不是一直在做幫對方介紹情人這樣的事嗎?但我剛剛在想:也許我們這樣分開之後,就會有別的男人追求妳,而你們終於變成戀人在一塊這樣的事發生。但我發現我完全無法忍受『妳和另一個男人睡覺』這件事……,我發現我已經從身體的慣性而非概念上,不能忍受這樣的事。那是不是長久以來我一直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我們不是應該結婚嗎?我的身體和妳的身體,不正是一對結婚多年的夫妻才該有的情感記憶嗎?」於是夢裏的他竟裝瘋賣傻地在那倉庫般的房間向他的妻子跪下來婚。他注意到他女人的側臉隱隱牽動著一些不同部位的細紋暗影,像河流裏不同地段的小漩渦小暗流會據一塊。他知道她非常感動且開心她剛剛的告白,似乎她從許多年前就在等著他這個笨蛋開口求婚了。
夢中的妻子,是那麼美丽,即使她已經不年輕了,但她隱匿在衣裝下的某種近似無香精手工肥皂的香味,似乎秘密宣告著這個身体已臻女人一生最成熟性感的時刻。好幾個夜晚,他和她身體相銜,兩人接停止擺動,像擱淺在海灘上的兩隻海豚,激情不再,他既感傷又讚嘆地育著她妻子光滑精巧的臀腰蜿蜒至大腿,像月夜下的沙丘,不為人知地一波一波款款改變著起伏稜線。
在那夢中場景,那些堆疊成鐘乳岩柱效果的紙箱,使得為一一扇門湧進這暗室裏的光,造成一種迂迴深邃之洞穴印象,那個倉儲室房間的角落,靠坐著一位瘦削的禿髮男子,他從他一半浮在光中一半沒入暗影的濃妝之臉認出那不是那位知名的默劇演員金士嘛?他在他的夢裏像剛從舞台上扮演一個傀儡小丑而退場下來的休憩狀態,妝只卸了一部分,髮套摘掉,鼻上的大紅球也拿掉,誇張的唇形口紅也塗掉,但眼線上的星芒仍留著,於是帶有一種中年男人躲在角落掉淚的寂廖氣氛。但他發現這個金士傑帶著一種手腳關節皆像螺絲鬆脫的甩盪散晃節奏,不斷點著頭,似乎對他剛剛對妻子的愛之告白,表達一種熱情的贊同。
他這才想起,這個中年默劇演員,不正是真實世界裏,他那個才三歲的,患了「關節鬆脫症」的次子嗎?他怎麼以這形貌出現在這房間?難道這是他「未來的模樣」嗎?或是像那些「回到未來」類型的好萊塢科幻片情節:那個後來沒有驚人成就的兒子,為了扭轉自己虛無且乏善可陳的一生,於是搭時光倒流机回到他父母初識初戀的那個年代,在一旁心急如焚地擔憂他父親竟錯过那無比僥倖,一晃即逝的向他母親求愛的時刻(否則就沒有他)?
女人,夢中的妻子,以一種甜蜜,但深刻體會時光已縱逝的感慨口吻說:「哪有那麼容易的事(你居然到現在才想起要娶我)?如果這是一個正式的求婚,你至少要送我二十個LV皮包。」
於是,像舞台劇的換場,光線全暗,摸黑中依稀聽見演員們屏息踮足在搬撤那些道具布景。下一個場景(灯光復大亮之時),是他和妻子搭在一台那種机場專用,底盤很底,兩側皆有極寬敞之氣閥開關門,座位極少所以乘客皆戰力的接駁巴士。雖然是這樣一台巴士,但窗外流逝的街景顯示他們正搭著這輛車疾駛在一條省級公路上。他站在右側這邊的門邊,心裡不無疲憊且憂心地扳指盤算著二十個LV皮包要多錢哪……櫻桃包、醫生包、山羊皮包、櫻花包、黑色鑲金包、馬鞍包……
隔著擁擠的人群,他的妻子和牠的幾個貴婦姐妹淘(她們的年紀都比她輕)是湊靠在車體另一側的氣閥門邊,他知道她此刻正難掩幸福与虛榮地,和她們嘰嘰喳喳拿著那些有著各種流行款式型錄的豪華雜誌在討論著。他聽見她們其中一人起鬨地對他妻子說:「叫他送這個……叫他送這個……」似乎是跨頁廣告上一只戴在一位全裸的黑人名模手指上的第梵內五克拉美鑽。他心底難免為他妻子在她們之間的灰撲撲和窘蹙感到慘然。以她的人品姿色,本或不該在他這樣的男人身上耗費那麼多年青春的……
車停了再開,下去了一些人,於是車內變得空闊疏落,他注意到那一側的車門邊只剩下她妻子獨自一個,那些一身華服的姐妹淘們都下車了?她的妻子变回一個周身像塗上一層灰色調螢光漆的疲憊上班族。他手扶著立桿蹲了下去,臉上帶著微笑,若有所思,似乎忘了他也正在同一輛車上,且就在另一側目光灼灼地望著她。他幾乎可以從她這樣蹲踞著將全身重量撐在那穿著細高跟鞋的足踝上之姿勢,感受到她那接近崩潰的疲累。那一刻她像一隻被他遺棄多年的犬或馬匹,似乎那不可逆的,細碎流去的等待時光已使她動物性地在自己的體內,長出一種孤獨不可傾犯的,也許只是單純為了消磨時光的雕塑神情。
女人變換了幾個姿勢,似乎皆不甚舒適,最後她選擇了把背部的重心扺靠在那氣閥門的中央。車子像夢遊般搖晃著,他想開口提醒她什麼,但那車門竟像一件棕櫚葉編束的縮一那樣撕裂開來,她的妻子在那一瞬像高台跳水選手在跳板上拗身屈体的準備動作,一晃眼就背朝後翻跌出去。巴士司机尚未察覺,車子繼續行駛,「啊……」他的嘴張大成一個窟窿,聲音倍一種膠狀的稠液凍結住,他像個老婦那樣用力拍打車門,「請停車,求求你停車,我的妻子掉下去了。」其它的乘客也發出一種一整缸的彈塗魚陷入集體恐慌的嗡嗡哇哇的金屬低鳴……
車停了下來,他跳下車,那恰正在一座大橋上,遠遠地,他的妻子仰臥在路面正中央。兩側橘色的強光路燈把這一幕景像照得如夢似幻,彷彿在未來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