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空間︰它既是一間像黃昏時分的中學教室,夜色正在緩慢侵入,所有的男學生女學生們,即使強烈感受到在固定框格座位待了一整天,製服發縐、頭髮起毛,腋下流出酸餿的汗臭,襪子和內褲皆有那種黏濕又乾、乾了又黏濕的沙糙觸感,眼鏡的污痕……這一切肉體的疲痛在光度愈來愈黯的空間裡擴散,他們迷惑且浮躁,卻無法抵抗那種「沒有指令不準離開」的、看不見的、隱隱威脅的意志。但那些整齊排列的鐵製桌椅,同時架設在一座水光粼粼的游泳池上。我無法精確描述,那究竟是一間用透明玻璃或压克力作地板而下方可見河流流过的前衛建築師的作品;或是,其實是個懲罰,他們用鐵條或長木板架在水面上,然後有模有樣、維持重心、忐忑且恍惚地坐在那一張張懸空在水流上方的座位。
我父親亦坐在這群人中間。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一定是心裡納悶、不耐(「為什麼還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但又懦弱地察言觀色身邊同儕的表情,努力在那昏濛卻又異常明亮(教室的灯全部打開了)的複雜構圖(每一張臉皆提供了一些細微索索、互相矛盾的訊息)推敲著事情的可能樣貌。他可以採取怎樣的行動?是瞄巡到出口趁著大家不注意偷偷地溜走?或是捱忍著自己身體的騷動,將它隱混在這一裙人裡?
我父親說,那些女孩們全穿著那種雷諾瓦畫裏野餐貴婦打著縐紗洋傘,撐著鯨骨蓬裙鋼絲馬甲層瓣蕾絲紗袖珍珠緞薄紗披肩,「一種蒸汽般的印象」。她們裸露著前臂,身體受到某種暴力箝制,但又在集體等待的焦慮中揮發著放縱、邋遢,或肉慾的氣味,像下了戲,濃妝在臉上僵硬地融化,却困在化妝間裏的女演員。男孩們則穿著馬戲團特技演員的白色緊身褲,於是我父親心裡浮現「哦,他們在等著某位大人物的校閱」之猜臆。校閱什麼?他(她)們的身體還是不是童貞?他(她)們之間有沒有搞那種住宿生之間相濡以沫,邪惡又甜蜜的不倫遊戲?他們的身體是否全被那位「大人物」動過了手腳,所以男孩們全可以吊著嗓子唱高八度音而女孩們在繁複花腔的迴旋共振过程便能測知處女膜尚在否?
父親說,他為自己置身在這樣的團體中感到心晦黯‧那種「不得不和大家站在一塊」的憤怒与悲哀。共同的榮譽。一起等待接受處罰的徬徨。一起自暴自棄浪費生命任時光流淌的無奈。一種受虐者集體監視有沒有背叛者竟然敢快樂敢不分擔共同之不幸的模糊激情。那時候,那個小個子導師站上了講臺,父親心裡哀鳴了一聲,噢,又是他,拜託,又來了。那個纏擾了他二十五年(父親那時已年近四十)以不同形式變貌的噩夢裏重複出現的恐怖角色:寫不出答案的空白考卷,低頭準備作弊却知道對方早已鎖定他而目光灼灼盯住他的意志對決,一個將你赤裸裸展示在群体前告訴大家你就是那個拖垮大家的敗類你就是物種衰敗的有害基因的牧羊人……。他是父親的國中老師,在父親的記憶裏,就是這個小個子男人,讓父親一生對「榮譽」二字,總是生理性不能控制地起雞皮疙瘩渾身哆嗦。在他高燒狂熱,尖銳嗓音的華丽描述下,榮譽就是羞恥的「慢慢累聚後、零存整付的一次性兌現」──那樣的詮釋或只有快克族和SM嗜癖者能理解──我一次一次地羞辱你們、蹧踏你們,小火慢燒,做後你們才能在那高爆光熱中感受到「榮譽」的激爽,此事的不幸便是讓父親徹頭徹尾變成一個受虐狂(還有他那失去聯絡的其它四十九名國中同學),他終其一生愛著那些虐待他、鞭打他、羞辱他的傢伙。並且在他們衰弱羽難看時刻成為他們的捍衛者。
有一個畫面:這一群受虐(在那個班級教室裏),其中一位家長為了孩子臀部、後腰、大腿、小腿各處的條痕瘀傷怒沖沖地告上了教育局,他們並不知道在大人的世界裏那個小個子男人遭遇到什麼樣的羞辱(在光線昏暗的辦公室裏接受教育局官員或督學的詰問、約談或審訊?),總之那個法西斯傢伙對著全班作了一場沈慟的演說。父親驚異地發現:全班,他的受虐同伴們,除了他,全部的女孩全拿出小手帕啜泣著,全部的男孩也低著頭吸鼻嚏或抹眼淚……
共同分擔的屈辱,以及對榮譽領航者的少年之愛。
(他們的靈魂,全被玩过了、通過了、操過了。)
許多年後,我才知道,在我出生滿三個月的「收涎」儀式──那是一群大人,用一條紅線串著一枚枚像大號頭陀念珠的「公餅」,一種未發酵的生麵餅,掛在那個頸脖尚柔軟無法挺直的嬰孩項間,輪流著剝一塊餅,沾那嬰孩的口涎,說一句祝福或期許的話,然後將餅喫下──那時在我爺爺的病塌旁,奶奶、我阿公、阿嬷、阿伯、姑姑、阿舅、阿姨……所有人都在。大家帶著節慶歡樂的笑臉撕餅沾我的口水,並說一些類似「聰明饒讀冊」或「長大賺大錢」、「金山銀山用不完」的民間吉祥話,輪到父親時,他却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作了一番不合宜的奇怪演說:
「……不要変成一個流浪漢……不要變得虛無……不要憤世嫉俗……不要把生命全部的可能,你能看見的或未曾見的,作為賭注去押在一次愛的對象上……」
那樣的一些早晨,母親在我們睡醒前便早已匆匆出門去了,床頭櫃父親設定時間的手机每隔一會就發出巨大的「卡農」和弦鈴聲,我和大哥都不知怎麼去關掉那音樂,但父親臉色像大理石一樣灰白地熟睡著,我們故意在一旁發出很大噪音地玩著絨毛動物角色扮演,用力搖他,甚至在他肚子上爬來爬去,都無法將他弄醒。父親應該起床帶我們倆個去上幼稚園,却被困在他自己那些顛倒時空的夢境裏,我知道那總是一些孤獨且哀愁的情節。譬如有一個父親的摯友P君,在一年之內父母相繼过世,父親皆搭飛机趕去參加出殯,且陪著那個四十歲的孤兒坐在空盪盪的父母舊宅裏靜默地抽煙。但後來父親却夢見相反的處境:他跟著一群面容肅穆的黑衣人(其中一位美丽的女人是父親唯一認識的同行),他們拿著嗡嗡鳴響的銀製法器,盤旋攀爬一座深山裏的階梯,像夢遊者那樣走進一間點著微弱燭光的破廟裏,父親竟然是叫來自殺死去的P君,在一片氤氳白煙形貌模糊的冷霧中,拜託父親去轉告他摯愛的,尚活在人世的,為他作出這等傻事而悲不能抑的母親,他在「那兒」一切都好,請她不用担心云云……
父親醒來後許久才悠悠回神:啊,兩個界面弄顛倒弄錯了
這些「相反的夢」,我們將父親搖醒後,他總是侘異地看著我和大哥,眼角仍流著從那個國度帶回來的淚。「爸爸、爸爸,起床了啦,你要帶我們去上學噎。」那時我們不知我們做了那樣的事:我們把他從一個冰冷、恐怖、找不到路回頭的死蔭之地,拉回到我們這個世界來。
在那個架空在水池之上的黃昏教室的夢裏,父親說,他是以少年的形貌、心智和敏感承受著那個讓人愈來愈喘不過氣來的「我要離開、背棄這群同伴」的罪惡感。那時在他的鄰座,一個膚色黝黑的少年,低聲對他說,其實我們只要跳進我們腳下的這個水池裏,就可以閉氣泅水離開這裏了。說時遲,那時快,隨著水花的濺響和累人的驚呼,少年的座位只剩下空盪盪的課桌椅。於是父親也猛吸一口氣捏著鼻子跳進了那個液態搖晃的地板裏。在那水光燦亮的水底下,他的視覺変成了水晶球狀可以看見事物的正面和反面、裏面和外面……那些男孩女孩的腳憤怒地在他們的上面跺著踏著,而在他前面導引泳著的身形剽健的少年,竟然変成一隻黑色的獵犬。「那是阿墨嘛,那是我們的狗,」我和大哥笑成一團,「後來呢?」
「後來啊,」父親說:「我睜開眼,就看見了你們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