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計畫在蘇澳隨便找個小旅館過夜,第二天一早再上蘇花公路,那時已近半夜零時,但只見港區周邊商家居民一片漆黑(除了一間7-11便利超商燈火通明),兩個孩子在後座熟睡著,遂和妻子使個眼色:「怎麼樣?直接殺去花蓮吧?」方向盤一打,陡昇坡直沒入恰如人界与幽冥界邊境的闇黑懸崖公路。天空,黑雲如魔瓶禁住,隨波漂至岸邊被粗心之人拔塞釋放的邪靈巨人,在山影背面翻湧騰昇。一輪詭異的檸檬形月亮,像皮影戲布幕後薰黃油灯,側邊是可以將所有黑暗吞食進去的黑夜之海洋。那似乎是在結婚生子之後便陌生了的蠻荒恐怖場景。
惡山惡水,空荒之境。除了偶爾慢駛在前面引擎咆哮吃力爬坡的十輪砂石車,無路灯的黑暗路面前,被自己的車頭灯打光照出漫天旋舞的落葉枯枝,和被風雨扯搖,整座山都中邪了一般在恐懼搖頭晃腦……!
旅次中我逐日讀著柯慈的《屈辱》(又是一本因為對作者太過熟悉而下意識以為自己讀過,其實全然陌生之書),我總在不同夜晚的不同旅店裏,待妻子哄睡了孩子們,在和他們同置一間的閉室,就著那用床頭櫃控制電源的書桌灯,一次讀一個段落,那像搓洗撲克牌般將小說裡陰鬱痛苦的情節,塞進白日裡殘留進視覺,身體記憶的,車子在陽光燦亮的濱海公路疾行的連續畫面裏。那種將一切景物燒溶成一種金黃色軟稠乳酪狀的強曝日光。超車。時速一百二十。偶爾筆直的公路。浮光掠影晃過的小鎮。夏日強光曝曬下向無人的午后,穿著碎花洋裝的原住民臉廓少女,高低腳騎著一台比她高的腳踏車。刺痛眼睛的,像藍寶石一般的大海。奇幻的屬於我那個年代的對自己置身這個島嶼的異國情調想像(那個年代我曾讀過一本丁松青神父寫的「蘭嶼之歌」,圖文皆讓人模糊連接至墨西哥或祕魯的某個荒棄濱海漁村),CD碟放著的是安地斯山脈的陶笛飛鷹之歌。海邊一片墓園,每個墓塚上皆插著一支晶晶發亮的白色十字架……
一些混雜了不同時光印痕(流行一點說,是不同統治者意志)的地名:豐濱、石梯坪、芭崎、北回歸線、八仙洞、成功……
小說裡有一段男主角在「浪漫主義詩人」課堂上對著無知學生討論華滋華斯詩作時說的一段話:
「……華滋華斯寫的是感官的有限性。……當感官達到其能力的極限,光就開始熄滅。但在熄滅的那一剎那,又像燭光一樣,發出最後的閃亮,讓我們瞥見那不可見的事物。……不過,華滋華斯似乎在尋求平衡:能夠激醒或活化深埋在記憶之土中的意念的,不是那隱藏在雲中的純粹意念,也不是咄咄逼人而後令人失望的、如實陳裸的視覺意象,而是那儘量任其流變的感官意象。」
小說的男主角是一個年近暮年的大學教授,他有兩次失敗的婚姻,有一個女兒。在灰黯而無味的教學生涯之外,「他生存在一種惶惶然的亂交之中。他跟同事們的妻子有染;他在海灘酒吧或義大利俱樂部撿拾觀光客;他跟妓女上床」,柯慈這麼寫他:「在某種程度上,可說是一個追求女色的人。以他的身高、骨架、橄欖般的皮膚和光滑的頭髮,他一向可以信賴自己有某種程度的磁力。……有一天,這一切都結束了。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他的能量消失了。那原先會回應他的眼神,於今從他身上滑過,透過,不留。一夕之間,他變成了幽靈。如果他想要某個女人,他得學著追求;往往是,以某種方式購買。」
一開始,是挫敗感和無法進入華滋華斯式的「光焰最後的閃亮」,他引誘課堂上一位面貌佼好但對文學並無熱情或天賦的女孩。一開始有點混亂,分不清是兩人在權力、性或利益索求間的狐步誰比較殘忍現實。後來在某些裂縫處出了問題,「純粹的意念」─感官經驗─像有裂口的瓶裝瓦斯,跑進了現實生活女孩、女孩的父母、女孩的男友,採大學內的行政訴訟和學生報,將此事落實為校園醜聞、指控。「反強暴婦女聯盟」。大學同事組成之調查委員會。聽証會。
這個男人選擇放棄替自己辯解,或程序內一切保護自己的戰術,離開了華滋華斯,離開了他不願任人窺秘的腦袋裏那無法以社會話語詮釋的「流變的感官意象」,他承認對方所有指控的罪。他被革除了教職。
這是屈辱的開始。
但柯慈的複雜在於他講的其實並非是「屈辱」,而是一種,人在反覆與人群(不論在多大的體系或多小的單元關係裏,不論在怎樣的權力位置,封閉的學院、婚姻怨偶、師生不倫、嫖客和妓女之間的靜默依存)擦撞而累積的心靈淤傷,一種尋求神秘經驗的大挫敗後,徹底的孤獨與漂流。這種漂流,並非少年的徬徨之憂;亦非中年人的犬儒或厭世;而是一個老人真正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慾望:那慾望並不像川端的老人躲在《睡美人》的夜闇旅店如屍骸劇場讓一具一具熟睡的少女胴體妖幻地將美感繁花簇放;那是一種時光的眷懷和反芻。慾望必須付出的代價。像傷痕纍纍的老獅子舔著自己的裂趾瘸腿。小說的後半,是柯慈式的「復活」儀式:男主角離開了學院,投奔寄宿他在鄉下討生活的女兒家,卻遇上了女兒遭村落居民的輪暴(只是基於一種在地人佔地盤的排外情感),而且女兒竟懷了強暴她諸人不知其中哪一個的孩子,且執意要將孩子生下………
當然這些是旅次最後幾天的夜裏,加速翻頁讀到的。
旅行中讀這樣的小說確容易使人心生錯幻顛倒之慨(尤其是旅途大部份的白日時光,是邊開著車讓沿途景色向耳後掠去,或喝叱著兩個蠕蟲般在後座不知眼前美景之可貴的男孩)。
我們短暫的生命可以幸運承接多少經驗呢?我們選擇成為這樣的人,而對另一種不同的人生則變成空白的屏幕,無從理解。有時在旅途中闖入一似曾相似之時空,自然從記憶隱蔽處召喚一絲一縷模糊不成形的往事。「啊,這間小學(豐濱國小),爸爸媽媽十年前,在生你們之前來過。」「這個荒圮漁村(成功漁港)就是D君童年往事裏那個直昇机掉落在小學操場的場景。」有時在旅店的泳池畔,沒戴眼鏡,光影模糊地看著一群十三、四歲的少女,穿著泳裝,完全不知道自己青春的美好奢侈,嘩嘩水光四射地將紡錘形的幼鹿般的身體躍入池中。那時柯慈小說中的,那種無涯無盡的闇黑之境,會從我眼瞳後面的流體中,將景色全顛倒成曝光照片。
我記得十五年前吧,在我大學畢業那年夏天,我開車載著F君和P君一路沿蘇花、濱海線開下台東,因為當時只有我一人會開車,所以對那趟旅行的印象,亦是無止盡的,以方向盤為投焦奌的,在強光下蜿蜒的海岸公路。那時我們皆是對未來無知無故無所畏懼的孟浪年輕人,一路上破碎且難免炫奇地聊著各自的「身世」。甚至我們會辯証著一些從小說中背來的,似是而非的宗教觀。有一度我將車岔入公路旁小徑,停在馬武窟溪出海口的礫石灘上,F君見了那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河水,不管那其上漂浮著枯木,狗屍和垃圾,歡欣地脫光衣服,像海豹那樣跳進湍流中泅泳著………
我記得回程的時後,有一個女孩搭我們的便車,她一直試圖搭訕想突破那沈默的尷尬,但F君和P君或不具備和異性哈拉打屁之經驗,一路上我們三個男的,便任著那種無法挽回的,粗魯的沈默延續著,而公路右側的海洋之景變成像默片似地空轉播放著。一直到了花蓮內的河南寺,女孩才道謝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