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公司把Facebook封鎖了,用老共當年的辭彙,這叫「反革命分子」的「反動」行為。突然間我想起民國初年,古文大師林紓的一段故事。
一九一九年初的上海《新申報》上,連載了一篇題為「荊生」的小說。小說描述田其美、金心異跟狄莫這三咖書生,聚在北京陶然亭畔飲酒喧嘩,痛批孔孟跟古文。突然之間隔壁發出巨響,一位腿比牆壁還高的猛男——荊生,痛斥他們「以禽獸之言,亂吾清聽」,三位書生被修理得屁滾尿流。
田、金、狄三名書生,影射民初現代文學先趨陳獨秀、錢玄同跟胡適。而此文作者,正是林紓。
林紓另有一篇小說「妖夢」,把白話文學倡議者罵得更狗血淋頭。主角鄭思康夢見一個鬍鬚男邀他同遊陰曹地府,來到一所白話學堂,裡頭掛了不少類似這樣的對聯:
白話通神,紅樓夢、水滸,真不可思議
古文討厭,歐陽修、韓愈,是甚麼東西
禽獸真自由,要這倫常何用
仁義太壞事,須從根本打消
學堂校長元緒、教務長田恒、副教務長秦二世,光看名字就能聯想到白話文學發源處——北大校長蔡元培跟陳獨秀、胡適。看來,林紓對這些白話文學鼻祖們,簡直已經痛恨到要詛咒他們下地獄了。
這兩篇小說激起眾怒,林紓後來也覺得自己略為過分,給各報社寫了封認錯信,並向胡適等人道歉。
要說用白話文寫作,林紓出版的白話詩集,比被譽為「中國第一部白話詩集」的胡適《嘗試集》,更早個廿幾年,那他又幹嘛如此痛恨白話文學先趨?關鍵在於林紓反對盡廢文言文。
其實,語文有其「藝術化」跟「生活化」兩大層面,不是哪批人說要廢就廢得了的。假使胡適等人提倡的白話文,無法讓一般人獲得使用與滿足,那麼白話文運動終究要走上失敗的道路。
把時間拉回到唐代,同樣爆發過一場「古/今文大戰」,只不過攻守易位,是古文擁戴者想廢掉今文。大文豪韓愈對當時流行已久、詞藻華麗的今體駢文,打心眼裡覺得不高興,於是發動了古文復興運動。很可惜,這場運動最後失敗了!
問題來了!在新新人類樂火星文而不疲的今天,同樣也有人將其視為洪水猛獸。
沒錯,火星文讓年輕人的作文能力急速衰退,的確堪為隱憂。但主張導正或矯正這個現象者,若只是從「文字」而非「生活」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則一切補救措施將無異於緣木求魚。
火星文其實是迥異於上一代的溝通模式,所產生出來的書寫方式。在網際網路、移動電信……等等媒介日新月異的新時代,聊天室、BBS、MSN、簡訊、微網誌(Facebook、Plurk、Twitter)推陳出新的速度日益密集,新新人類的互動模式當然會跟上一代有相當大的差異化。
不管你在態度上,對這些是「鄙視」、「敵視」或者「輕視」……但在行動上是必須「正視」跟「重視」的。
新一代的溝通講究即時互動,所以每一則簡訊、MSN就得簡短;習慣了這樣的書寫模式,自然會反映在作文之上。要達到簡短的效果,除了字數精簡之外,還包括表意的符碼,例如用「ㄉ」替代「的」、「886」替代「拜拜囉」……
另外,新新人類也跟我們年少輕狂的時代,喜歡創造一些字、辭來展現個性。「背殺」、「娘泡」等等新辭彙,其實類同於幾十年前的「撇條」、「擋鋃」。
至於「冏」、「orz」之類的新字,則是在電腦造字便利性之下,所產生的創意單文或組字。其實早從倉頡時代開始,中國文字從象形等單一的「文」,逐漸衍生出形聲等合體的「字」。南宋鄭樵在《六書略》中所說的「獨體為文,合體為字」,正是此謂。只不過,「orz」比「拜」較為國際化罷矣!
最近有部電影很紅,是《明天過後》導演艾默里克執導的《2012》,我一直遺憾抽不出時間去看。如果地球沒有在二○一二年毀滅,或許再過幾年,N倍速時代特有的火星文將大為當道、更為主流……到時候,「火星文」或將成為「地球文」,繼續看不懂、看不慣的人,可能會惹來這樣一陣奚落:
「ㄚ你是火星來ㄉ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