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傍晚,美國總統歐巴馬搭乘著空軍一號消失在北京上空。離開中國前,他跟胡錦濤發表了《中美聯合聲明》,聲明中主要包含「中美關係」、「建立和深化雙邊戰略互信」、「經濟合作和全球復蘇」、「地區及全球性挑戰」及「氣候變化、能源與環境」。
這五大面向與江澤民、胡錦濤等中國國家領導人,近年在國內外重要講話中一貫倡議的「和諧社會」、「和諧世界」,基調上是若合相符的。相當巧合的是,把時空拉到廿二年前的紐約,也就是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八日聯合國大會,通過了「在國際關係中不得進行武力威脅或使用武力的原則」的重大宣言。
作為足以左右全球經濟局勢的「G2概念國」,歐胡的聯合聲明,自然有其備受舉世矚目的關鍵性價值與意義。
但是若將焦點鎖定在兩岸關係,則又另當別論。至少,從《遠見》雜誌日前公布的「台灣民眾對美國與兩岸領導人信任度」民調中,馬英九(38.6%)、胡錦濤(17.5%)均遠低於歐巴馬(46.1%)。而在對政黨的信任度方面,莫說攸關兩岸關係的中國國民黨(34.3%)、中國共產黨(8.7%),所打造的「國共平台」尚未能取信於大多數台灣民眾,即便應該扮演監督者的民進黨(28.7%),也無法讓社會大眾獲得信心與信賴。
足見,胡錦濤與中共當局仍有極大的努力空間。
原因何在?在一部《論語》之中。孔子在〈里仁篇〉中這麼說:
「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
這段話翻譯成語體文就是:如果能用禮讓的精神來治理國家,還有什麼辦不到的難事呢?假使無法用禮讓來治理國家,就算搞表面工夫推動禮儀文化,又有什麼用呢?
中國國家領導人口中的「和諧」,源自儒家思想。事實上,二○○七年美國《時代周刊》將胡錦濤列為年度風雲人物榜時,對他的評價就是:藉助儒家思想治國,強調大同,以其謙恭、克制與平衡各方的能力,到目前為止令中國平穩發展。
胡錦濤的確在以儒治國方面,下了頗大的工夫。二○○四年九月他接任中央軍委會主席,正式黨政軍一把抓之後的兩個月,全球首座孔子學院在南韓國都首爾掛牌。他在會見連戰時,引述了孔子名言——「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表達歡迎之意。
但是北京當局可能忽略了,以儒治國能否奏效,關鍵不在制度典章的「法統」層面,而在更高層次的「道統」之上。
周桓王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七○七年,中國爆發了一場相當於美國南北戰爭的重大內戰「繻葛之戰」。話說當年鄭國國君莊公由於軍事、經濟實力大增,完全不把周天子桓王放在眼裡;最後鬧到水火不容,周桓王削去了鄭莊公的卿士地位,鄭莊公也賭氣不再赴京朝覲。
周桓王盛怒之下,徵調了陳、蔡、衛等國聯軍討伐鄭國,兩軍在繻葛展開了會戰。結果,聯邦部隊慘敗,周桓王還中箭負傷。鄭國將領祝聃建議乘勝追擊,但是卻被莊公的一句「況敢淩天子乎?」打了回票。
這就叫「法統」,諸侯國再怎麼強盛,也不敢騎到天子頭上。
但「道統」就不同了!公元前四九二年孔子從衛赴陳時途經宋國,跟弟子們在匡地的大樹下演習周禮儀式時,被宋國國防部長桓魋率兵包圍。桓魋幹嘛逮捕孔子?因為當時有個潛逃出境的大奸臣叫做陽虎,孔子又在超級明星臉比賽中脫穎而出,宋國人錯把孔子當陽虎,才會差點惹來一場殺身之禍。孔子脫險以後,對弟子說了兩段話——
「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這兩段話的綜合起來講就是:周文王去世以後,道統就在我身上了。如果上天要毀掉道統,桓魋就能殺得了我;但上天如果不想毀掉它,區區一個國防部長又能奈我何?
在孔子之前已經有「儒」,那是教導貴族禮儀的職業,是執政者打造並維繫「法統」的御用學者。孔子之所以讓「儒者」提昇為「儒家」,關鍵在於他從「道統」的層次去復禮興仁;相對而言,周天子儘管是國家共主,卻徒有法統而無道統。
一九六○年代前後,兩岸分道揚鑣、如火如荼地進行「尊孔」與「批孔」。半個世紀之後,卻又各自以「台灣書院」、「孔子學院」,在政治與國際的場域以儒較勁。誰會是最後贏家?但看籌碼是壓寶在「道統」或者「法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