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銀行副行長兼首席經濟學家林毅夫,想回台灣祭拜先人,這是人之常情;但軍方卻表示將依法偵辦「叛逃」,這是法之常理。很多人都主張,兩岸關係已經春暖花開,何不讓林毅夫了卻一樁心願。
情與法之間的拿捏,茲事體大。與其期待台灣為林毅夫網開一面,不如寄望兩岸趁此機會在思維上除舊布新。
除什麼「舊」?我先說段林毅夫鮮為人知的故事。
林毅夫本名林正義,台灣宜蘭人。幾年前我在電視台當call-in節目製作人,有次邀請陳菊上節目,在化妝室閒聊之間得知,她跟林毅夫還有表親之誼。
就讀台大期間,林毅夫在成功嶺寒訓時申請轉讀陸軍官校。在「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那個年代,竟然有頂尖學府的高材生願意投筆從戎,那還得了!頓時之間,他變成媒體報導的焦點、軍方宣傳的樣板。
當過兵的人都有過這樣的經驗,碰上高級長官來訪,誰能夠被點名坐上貴賓桌,那可是天大的榮耀。林毅夫也不例外,就讀陸軍官校期間,只要蔣經國、賴名湯、郝柏村……這些人前來視察,中午用餐時鐵定成為他們的「菜」。
沒辦法,人家是台大的耶。但接著問題來了,林毅夫的軍事基礎教育不像同學一般札實,經常在出操踢正步時成為「NG製造機」,同儕之間的閒隙也慢慢滋生。眼紅的人不滿,正步都踢不好的人,憑什麼受到國軍英雄式的厚待。
據說官校畢業後,林毅夫因為特權以軍職身分,拿著軍方的公費進入政大就讀研究所。
林毅夫變了?他又「投戎從筆」了?這麼說並不公允,因為拿到碩士以後,他請纓前往金門擔任金東師馬山連連長。馬山連並非普通的連隊,因為馬山位於國防最前哨,被金門人用台語戲稱為「馬山關便所」的馬山觀測所,設有高倍望遠鏡,以便隨時掌握對岸的軍事動態。
但這個時候的林毅夫,「怒潮澎湃,黨旗飛舞」的熱情已經漸漸冷卻,取而代之的則是對軍中現狀的不滿,例如表面功夫、勾心鬥角……
一九七九年五月的深夜,林毅夫帶著軍事機密泅水抵達廈門。軍方發現他失蹤之後,立刻展開全島雷霆演習,最後確定他已經藉由籃球浮具叛逃到「匪區」。
所謂的雷霆演習,就是搜捕的軍事行動。在實施戰地政務的當年,金門每一名軍人跟百姓,都被賦予一塊轄區;一旦發現有官兵失蹤,就會立刻展開雷霆演習。起先是營的演習,如果遍尋不著就擴大為師的演習,接下來就是全島的演習。
為了預防敵前逃亡,金門駐軍對於門板、籃球、寶特瓶……這些助浮助泳器材,從最基層的連隊開始,都得由政戰士造冊列管。
當年許多移防金門的部隊,軍方為了宣導跟嚇阻,總會在移防前不斷要官兵複誦「敵前逃亡判死刑」之類的警語口號。但真正踏上金門才發現,敵前逃亡是沒那麼生死攸關的。為什麼?因為有些人會碰上「大後方兵變」,有些人會想家,有些人會受不了老兵的欺凌……
但是叛逃就不一樣了。林毅夫叛逃後,金防部為了嚇阻事件重演,採取了極度嚴厲的手段。有次,一名軍官用十幾個籃球編成助浮工具,利用深夜叛逃,結果因為不諳潮汐,沿著金門周邊繞了一大圈之後,以為抵達了廈門。上岸之後遭到海防部隊逮捕,並被軍法判處死刑。行刑當天,金防部下令各連隊派代表前往刑場觀看,回到部隊之後還得執行宣導任務。
林毅夫事件後,原本戌守金東的二八四師跟駐防南雄的三一九師換防。南雄師的營區位於金門島中央,海防、構工的任務較少,算是金門五個野戰師當中比較「涼」的。
拜林毅夫之「賜」,幾年後我服役的時候,剛巧碰上關渡的二二六師、南雄的二八四師移防,從台北到金門,雖然在戰地當兵,倒也輕鬆許多。也就出於這樣的機緣,聽聞了不少林毅夫在金門的點點滴滴。
由於實施戰地政務,金門雖然有兩分地區性報紙——《正氣中華報》(軍)、《金門日報》(民),卻是同一個老闆。當時每個師都編制有兩名特約記者,撿著這個「涼缺」,簡直快活似神仙。
由於第二天不必參加早點名,所以每天晚上便樂得熬夜寫稿。每到深夜,總會隱約聽到兩岸的心戰播音。很荒謬的是,一度在台灣膾炙人口的校園民歌「龍的傳人」,因為詞曲作者侯德健到了大陸,竟然變成「禁歌」;而這首無涉兩岸意識形態對立的歌謠,卻讓我在金門服役期間,從對岸的心戰播音中屢屢聽聞,並暗自隨著哼起來,「遙遠的東方有一條江,它的名字就叫長江;遙遠的東方有一條河,它的名字就叫黃河……」
也就在這樣荒謬的「錯亂」氛圍當中,我完成了長詩「蛻之後」,並且獲得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
退伍之後進入中國時報工作,北京發生六四事件,侯德健又從對岸回到台灣,「龍的傳人」再度勾起許多台灣人的年少記憶。有次我邀侯德健上節目,他正熱中於《易經》命理,還開設了網站。
「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盪,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侯德健的兩岸經驗,不正是一部《政治易經》?用這樣的角度思考林毅夫的問題,兩岸會開創出一番新局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