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發生得那麼突然卻又自然……
剛開始,是因為時報最近的鉅變,在部落格寫了篇「讓愛因斯坦看懂中國時報」,文中憶及報禁開放前後的往事。
然後是林彧上來留言,關於101歌坊、小蜜房、彩色盤、躲貓貓、牛魔王、黃永熹……「一晃眼,我已經52歲囉!」
再然後是我要買茶,同時告訴他一個需要我們這些老傢伙,一起祈福的消息。林彧才氣縱橫,年少便得了一大堆詩獎;沒想到玩茶趣也挺快玩出名堂,三顯堂的產品最近還成為得獎茶。但是這傢伙很討厭,連作生意都不改詩人本色,這款名叫「春雨」、那款喚作「夢蝶」,還有什麼「秋露」、「悄悄話」、「偷偷想你」之類的。算來也是夠賊,很少人不喜歡他的詩,自然也就難得有人不喜歡他的茶了。
再再然後是宅急便遠道送茶而來,但是一大箱的嚇死人了!「會不會訂貨的時候多寫了一個零?!」這得弄個明白。電話中林彧連聲說別放在心上,因為好東西要跟好朋友分享。
再再再然後是他告訴我,叔明走了!走了?!叔明是個講義氣的好人,當年首開國內媒體先河專訪總統,靠的不是福氣,而是義氣。或許上蒼覺得他的責任心太重,不忍心他繼續這麼累下去;至於他過去付出所該享受的回報呢?先記在帳上,下輩子他準是位有福之人。
季芳曾用過來人的經驗對我說:「四十到五十歲之間,是人生過得最快的十年。」人生到了這個階段,對叔明的走,也就不像當年聽見恭銘病逝時,震驚到那麼樣難以接受的程度。
但也聽過一位長輩這麼形容老年:「卅秒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卅年前的事記得一清二楚。」難怪林彧這麼一提,陳年往事全都浮出腦海。
一九八七年我進入時報周刊工作,當時的文字編輯台簡直就可以組成一個詩社,除了商公、林彧、侯吉諒之外,還有位散文家阿盛。當時媒體還沒進入電腦化作業,採訪編輯交來的是一大疊用釘書針釘好的手寫稿紙。
稿子一上編輯台可精采了!編輯第一道手續就是一邊改稿,一邊用漿糊把稿紙一張接一張黏貼起來。
時周每周三上市,周二是文編跟美編固定的熬夜日。碰上類似挑戰者號太空梭爆炸、六四天安門事件,截稿後大幅更換內容的機動性挑戰,更可能忙到第二天中午才能收時書包回家去。漫漫長夜,西園橋下的小吃攤,成了中場休息的宵夜去處。有次為了變換口味,治國還特地開車到基隆廟口夜市,採買萬巒豬腳讓大家一飽口福。
報禁開放前夕,我和林彧、黃永熹一甘人等,從二樓半的時報周刊轉調三樓中國時報文化組工作。在那兒,碰上了榮哥蔡國榮跟「牛魔王」劉木火。當時時報員工餐廳正在大整修,整個辦公室幾乎都是以外叫便當果腹。一開始便當還吃得下去,吃厭了頂多換一家就是。更何況,下班之後才是我們這群老饕的黃金時段。
宵夜可分三套模式——
第一套,講究美食。在林彧領軍之下,大軍動輒殺向龍蝦大王、彩色盤、談話頭、紅坊……。彩色盤氣氛頗佳,女老闆丰姿綽約。大家混熟了,有陣子報社大改版,她還特地用紅面番鴨熬了好久的薑母鴨慰勞一番。
第二套,追求熱鬧。五顆星啤酒屋眾人應該記憶猶新。
第三套,放鬆情緒。那個年代還沒有KTV,大夥要不就上101歌坊、小蜜房唱卡拉OK,當時呼朋引伴的口號是「今宵何處去?卡拉就OK」;要不就上MTV看電影。
套句羅董的名言,那些年我們的黑夜,比很多人的白天還亮。物換星移,如今眾人安在?阿盛退休後搞了間私塾,據說就在我家附近;林彧堅守時周,熬成了元老級的老屁股。
但就像國中地理課上學到的——地表上兩點最近的距離不是直線。老傢伙們幾年前都還在台北,可惜我與他們之間的聯繫極少。反倒是林彧回到他筆下「好山好水好山水」的故鄉鹿谷開設三顯堂之後,我們的互動反而變的比較頻繁。
幾個月前,我上班時誤搭莒光號直達車,台北出發後第一站竟然是花蓮。起初心裡忐忑懊惱,但車過基隆之後便安之如怡。這趟花蓮行挺有趣,我的座位剛巧都靠窗,去程依山,回程傍海。抵達花蓮時打了通電話給林彧,差點害他跌破鼻樑上的眼鏡和手上的茶杯,「只有沙笛你幹得出這種糊塗事!」
電話中還約了農曆年時,帶著家人到鹿谷泡茶、喝冬筍湯,順便讓我倆同樣都叫「ㄗㄜˊ安」的兒子交個朋友。林彧說:「汪ㄗㄜˊ安找林ㄗㄜˊ安,嗯,這個有趣!」
林彧回到鹿谷,很多藝文界跟媒體界的老朋友都大吃ㄧ驚。這讓我想起他的老師余光中的「民歌手」——
江湖上來的,該走回江湖
走回青蛙和草和泥土
走回當初生我的土地
我的父,我的母
茶鄉來的林彧,走回茶鄉安身立命,多幸福!紅塵際遇,讓包含我在內的許多老友,心中始終有個「回不去的家」,多抱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