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林外史>新版再記/詹宏志
<食林外史>初版時,朱振藩老師邀我作序。邀我這位外行人寫序,一方面當然是「美麗的誤會」,但也再度提醒我「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或晚餐)」,我偶而有機會追隨朱老師盡享名菜名酒,很少有機會輪到付帳,正在暗忖僥倖,沒想到報應很快就到了。
幸虧我想起當時閱讀兩岸三地飲食文章的經驗,發現各地飲鐉書寫頗有個性差別,也隱然反映了兩岸三地都會化、現代化的程度,以及美食文化的發展階段,乃應用了一點通俗「社會學」的角度,找到一個為台灣飲饌書寫辯護的位置,而解釋了台灣的美食文章,當然也就解釋了當今台灣最具代表性的朱振藩老師的文章。
但是時日推移,物換境遷,當時看起來有點意思的私房觀察,如今不見得都說得通了。一方面,三個社會都不是「靜態的」,特別是中國大陸,變化的速度令人目不暇給,「瞻之在後,忽焉在前」了;另一方面,三地交流頻繁,香港蔡瀾先生的作品已經是台灣閱讀景觀的一部分,而朱老師的作品在大陸出版已超過十種,朱振藩也不再只是「台灣的朱振藩」。
我當時說香港社會步調快速,文章實用短小,飲食指南「能吃不能讀」;大陸正在追尋舊味,遺老憶寫昔時,飲食掌故「能讀不能吃」;而我心目中,台灣的飲食書寫,「文化、指南」兼而有之,「能吃又能讀」。這些話現在看起來不對了,台灣和大陸,步上香港後塵,大部分的新文章現在都是「能吃不能讀」了。但比起香港食家見多識廣,胸有丘壑,台灣和大陸的新作者(特別是充斥在網路的美食家們),有時候更是「不能吃也不能讀」,這些新興的文章主要的缺點是:淵源錯亂,品味平庸,民粹盛行,有時也常讓我有不知何處下箸之感。
今天朱老師修訂重出舊作的意義也因此更新了。依我之見,才只有幾年,朱老師已經正式升格為「遺老」,他已經屬於一個逝去的「時代」,那個言而有物、言必有「史」的時代,他的聲音如今聽起來也已經有點蒼涼、有點不合時宜了。
但我是太悲觀了嗎?事實上,從另一個角度看,台灣也正來到某種「文藝復興」的階段,有愈來愈多埋頭尋找自然食材的達人與大廚,有愈來愈多的廚藝家想要回歸「古早」,有愈來愈多的食客尋求真味、不務時髦…。最壞的時代,有時候是黎明前的黑暗,希望是這樣的意思,希望是這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