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服兵役時,抽中金馬獎,甫出訓練中心,即在壽山待命。搭乘「開口笑」當天,正值風狂浪巨,一路天旋地轉,終於抵達金門,分發至天山幹訓班,而且一直待到退伍。而今回想起來,那段一年又九個月的日子裡。其間有苦有樂,種種況味無窮,但所得最多者,則在飲食二者,當時口福之好,還真羨煞人也。
天山幹訓班,乃小徑師士官隊的通稱。本隊的編制,只有十個人,我即為其一。其他的教育班長及伙房弟兄,皆由別的營調來。由於少將師長林強,特別重視士官的養成教育,故奉調至此支援者,個個皆為一時之選。其伙食之棒,遠非師部可及,更是有口皆碑。其中,又以編制內的胡玉文君,身手尤了得。早在服役前,即是台北知名餐館「致美樓」的主廚,刀火功高,能燒一手好菜,操辦整席上饌。另,每天早上製做饅頭、豆漿的江君,則是基隆「欣欣餐廳」的點心師傅,味美自不待言。我有幸處其間,加上天性好吃,當然如魚得水,天天悠遊其中,快樂得不得了。
伙房除胡君外,另外五位同袍,皆小學未畢業,甚至有未讀小學者。每當我閒來無事,便跑到廚房轉悠,因而廝混得極熟。他們這幾位的家書,一向由我代筆,水乳交融,感情甚篤,自在情理之中。有這革命情誼,凡是有好吃的,我無不先嚐為快,而且吃到過癮。是以軍中歲月,對在金、馬服役的大多數人來說,真是無聊亦復勞累,苦不堪言。我則內心別有寄託,且此中有大快樂處,從未覺得日子攤捱。
民國六十八年除夕那天下午,我與文書二人,為了春節應景,分別在康樂室的兩張撞球臺上寫春聯,供同袍張貼於各坑道口(註:本單位落腳處,介於白乳山及雙乳山間的中山紀念林,其前身為裝甲連,住所皆由彈藥庫改成,目前已是金門國家公園所在地)。伙房弟兄覺得有趣,也向我們索取,準備張貼各處。文書林兄大筆一揮,寫下「六畜興旺」四字,原以為他們會張貼在豬舍上,沒想到竟貼在自家的門口,還自鳴得意哩!第二天一早,輔導長望見,大吃一驚,忙令取下。此事因而傳遍全隊,聽者無不捧腹大笑,引為開春第一趣聞。
我親歷此事,一直難忘懷,有心寫本書,探討六畜肉,終在《歷史月刊》找到舞臺。每屆六畜之年,即撰長篇文章,詳述其食法的源流及演變,有時因題材範圍太廣,須歷數月始克完成。例如豬寫了五篇,牛亦寫了五篇等是。
此外,早年的農家中,除六畜以外,其中最常見者,當為老鼠。這些鼠輩,橫行無阻,牠們於六畜是否興旺,可是大有干係,且有些地方(如嶺南)亦食家鼠,詭稱「家鹿」。基於此,本書再將鼠肉納入,俾窺全豹。
所謂六畜,即「人所飼」的「馬牛羊,雞豕犬」。只是西方人(如法國人)視狗為朋友,就愛吃馬肉;東方人(主要為中國之蘇北、嶺南、中原及韓國等地)視馬為畜力,專喜食狗肉。由於文化差異,造成觀念兩極,這個本不足怪,如果自我設限,硬要強分彼此,甚至區分高低,西風壓倒東風,那就著了色相,有點倒果為因,惹人啼笑皆非。
現今生機飲食當道,在媒體大力鼓吹下,以致蔬果勝過肉食,成為時代新寵,在大勢所趨下,沛然莫之能禦。其實,究竟宜素宜葷,本就因人而異,每人體質不同,不可強求一律。執此以觀,烹調肉類所講求的「食不厭精」及「五味三材,九沸九變」,端的是變化萬千,食味不盡,以流連忘返謂之,倒也吻合實情。
我愛肉食,甚於菜蔬,對其精細深奧處,能說出個所以然。這十幾篇文章,只算是個起頭,尚不足以盡其用,希望日後還有機會,可以繼續探討,而且精益求精,光大肉食主義。畢竟,肉食者不鄙,何況青菜、蘿蔔各有所愛,只要配合得宜,保持身體健康,沒有絲毫病痛,管它吃多少肉,根本不須掛懷。同時,還可無拘無束,自在逍遙地吃,豈不快哉?
本篇為【六畜興旺】一書之序,該書由麥田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