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識袁枚,在讀高一時,印象極深刻,迄今仍不忘。當時的國文老師周小溪先生,曾在「七七蘆溝橋事變」當兒,身處第一線,擔任宛平縣縣長。他授課幽默詼諧,講解深入透徹,不僅是個性情中人,且是有道長者。記得老人家在教〈祭妹文〉那天,天昏地暗,寒風颼颼地響,待他吟至「紙飛灰揚,朔風野大,阿兄歸矣,猶屢屢回頭望汝矣」之際,觸景生情,老淚縱橫,聲音哽咽,頻頻以袖拭淚。此情此景,歷歷在目,今日回想,尤增感傷。
三年之後,讀《續古文觀止》一書,收錄袁枚另兩篇文章,分別是〈後出師表辨〉及〈書魯亮儕〉,深服其文采,可以成誦。該書亦選有桐城派古文名家姚鼐所撰的〈袁隨園君墓誌銘〉,細讀之餘,總算對這位清盛世時的詩詞古文大家,有進一步的認識,儘管有些地方仍不甚了了。
隔沒多久,我除古文外,亦醉心于前人詞、曲、對聯、尺牘及札記等。由於多所涉獵,遂讀過袁枚所著的《隨園詩話》、《小倉山房尺牘》、《隨園隨筆》及《子不語》等,旁及一些有關他的傳記。只是他那名震當世並足以垂範後世的《隨園食單》,尚無法一窺其奧。直到二十一年前,在香港逛舊書舖,無意間有幸購得為止。
約在此同時,我已讀畢不少飲食著作,像唐魯孫的《大雜燴》、《什錦拼盤》、《說東道西》、《天下味》、《中國吃》等;高陽的《古今食事》;梁實秋的《雅舍談吃》;逯耀東的《祇剩下蛋炒飯》等等,不但一一寓目,而且身體力行,組織美食會,吃遍北縣、市。此後更向全台各地及金、馬進軍,吃得不亦樂乎。正因雙管齊下,吃福隨而擴展,眼界跟著大開,雖不敢以老饕自命,但也稱得上是略有學識和講究飲饌之道的好吃鬼了。
八十二年,堪稱是我人生中的一大轉捩點,在個偶然的機緣下,步命相及風水的後塵,開了平生第一個飲食專欄,從此欲罷不能,陸續結集成冊,迄今超過廿本。當然啦!飲食一直居大宗,命相和風水等,只是附麗點綴而已。不過,對我個人而言,倒是「一路吃來,始終如一」,邊吃邊讀,夙夜匪懈。而且藉由大量的閱讀,中國專寫飲食的集子,幾乎都未錯過。由於吃得夠多,看得夠廣,始敢稱對中國的飲食之道,有些全方位的理解。可惜的是,格於外語能力,西方及日、韓的食書,所讀皆是譯本,無法完全領略其美,即使吃的已不算少,也是體會不深,一直引以為憾。
或許是機緣湊巧,就在《食家列傳》付梓後,我終於可以向《隨園食單》的新解叩關,開始屹立食林。此外,將具代表性的典籍新解,時常盤旋腦際,堪稱我的志業。依照早先計畫,在相學這方面,準備著手的是《人倫大統賦》和《冰鑑》二者,而在飲食方面,則非《隨園食單》莫屬。是以十餘年來,這幾本書即經常置諸案右,俾便隨時翻檢。在時而閱之,時而思之下,體會自然也就益深了。
《隨園食單》不愧是一本劃時代的飲食鉅著。袁枚在總結前人的經驗後,加上個人體會以及具體實踐,從而完成本書開宗明義的〈須知單〉和〈戒單〉,並有系統地歸納出中國古代烹飪技術的獨到心得。前者能精闢地闡述烹飪的基本理論,全面而周詳,多切合實際;後者則針對當時烹飪中普遍流行的弊病,提出一己看法,讓庖者及食客有所遵循。其中,除了戒外加油、戒火鍋、戒強讓與當今的狀況有所不同外,其餘的各戒,都有一定的道理在,讀者如能用心及此,篇篇成誦,自然可以一窺吃的堂奧,絕對是懂吃的不二法門。
這位力主詩重性靈,而被稱為「一代騷壇主」、「當代龍門」的袁枚,認為品味與詠詩二者,應「自出機抒,不屑寄人籬下」,而且「味濃則厭,趣淡反佳」。進而將飲食與吟詩相提並論,主張「得一味之佳,同修食譜;賞半花之艷,各走吟箋。」並謂「吟詩之餘作《食單》,精微仍當吟詩看」及「平生品味似評詩,別有酸鹹世莫知。第一要看色香好,明珠仙露上盤時」等等。實已將飲食視為一種生活藝術,並把它提升至詩意的境界。同時,他所講究的烹調之法,「並無山海奇珍,不失雅人清致」,故拈出「清雅」之旨,始終是袁枚品味評詩的最高標準,曾云:「平生諸般能耐,最不能耐一庸字。所謂庸字,不過人云亦云。」大抵言之,就是「飲食之道,不可隨眾,尤不可務名」,此誠千古顛撲不破之理,可以放諸四海而皆準。
至於如何才算懂吃,與袁枚同時期的詞家亦是食家的朱彝尊,即認為飲食之人有以下三種:一是餔餟之人,「食量本弘,不擇精粗,惟事滿腹,人見其蠢,彼實副其量為損為益」。一是滋味之人,「嘗味務遍,或濃肥鮮爽,生熟備陳,或海錯陸珍,奉非常饌當其得味,儘有可口」。一是養生之人,「飲必好水,飯必好米,蔬菜魚肉,但取目前,常物務鮮,務潔,務熟,務烹飪合宜,不事珍奇,而有真味」。其實,朱氏僅分析飲食之人的三個面向,但對真正的「懂吃」而言,還不如已故的飲饌名家唐振常所標舉的「食有三品」。此三品乃「上品會吃,中品好吃,下品能吃。能吃無非肚大,好吃不過老饕,會吃則極複雜,能品其美惡,明其所以,調和眾味,配備得宜,借鑒他家所長,化為己有,自成系統,乃上品之上者,算得上是真正的美食家。要達到這個境界,就不是僅靠技藝所能就,最重要的是一個文化問題。高明的烹飪大師達此境界者,恐怕微乎其微;文人達此境界者較多較易,這就是因由所在」。
綜唐氏之言觀之,明清之時的文人,如著有《易牙遺意》的韓奕、撰《宋氏養生部》的宋詡、編寫《飲饌服食箋》的高濂、著有《養小錄》的顧仲、編撰《醒園錄》的李調元及撰就《食憲鴻秘》的朱彝尊等等,無不在其書裏或詩、文中,流露出他本身對飲食所具有的一定品味、格調與情趣。在此大勢所趨下,文人之於飲食,乃自然而然地成為一種迥別於昔的生活藝術,懂得吃喝的精髓,進而形成特有的文化氛圍。
袁枚比起以上諸公,在飲食方面,更充滿著熱情,積累了四十年以上的飲食經驗,加上生花妙筆,撰就了膾炙人口的《隨園食單》。我在驚羨之餘,想要為其作註,而旁徵博引的目的,就是古為之用,既彰顯其時代意義,且擴大其影響面,有利於國計民生(註:老氏云「治大國如烹小鮮」)。就在三年之前,《歷史月刊》的虞前社長炳昌,曾邀我在該刊開個飲食專欄,我便提出此一想法,承蒙其允諾,遂奮筆撰寫,歷三十集而將《隨園食單》之〈須知單〉釋畢,今得以結集成書,謹在此向他老人家致上最高謝意。
另,本書之成,賴內子關蕙明操持家務,全力支持,俾在無後顧之憂下,比較異同,爬梳古籍、專注整理,終而成書。又,精於飲饌的亞都麗緻總裁嚴長壽先生慨然賜序,誠為本書生色不少。在此一併致謝,是為序。
本文為筆者新書【點食成經】(袁枚《隨園食單》須知單新解)之序文
本書即將由麥田出版社於98年5月10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