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間食
自笑平生為口忙,幸虧是個大胃王.既煮食經以療饑,又品萬家定高低.一心訪求好滋味,可惜當下罕佳味.絕對欣賞新創菜,怎奈時人重口采?學貫中西本癡夢,專精一藝已難能.看來想要登大雅,舞文弄墨是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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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與吃,故我在

2008-09-12 14:48迴響:1點閱:8144

        在清朝時,中國有特色之餚饌,分別是京師、山東、四川、廣東、福建、江寧、蘇州、鎮江、揚州及淮安這十處,而江蘇一地居其半。等到民國以後,則分成蘇、粵、川、魯四大菜系。因此,四川此一菜系,一向具有一定的舉足輕重地位。倒是無庸置疑的。而今,川菜更紅遍海內外,在各地開花結果,吾人甚至可以這麼說,只要有中國菜的地方,就必定有川菜,其流行之遠及範圍之廣,可謂一時無倆,當世無雙。

 

        近百年來,於川菜中最具影響力的大宗師,屈指數來,當屬以「姑姑筵」名世的黃敬臨和著作等身的熊四智。前者為川菜譜出一頁傳奇光采,後者則將川菜及中國菜載諸文史,並進一步地發揚光大,譽食林。

 

        自命「油鍋邊鎮守使,加封煨燉將軍」的黃敬臨,曾供職清宮光祿寺三年。因受慈禧太后賞識,賞以四品頂戴,故有「御廚」之稱。由於家學淵博,加上慧心巧手,所開的館子「姑姑筵」,其菜式結合宮廷與四川風味。能貴能賤,特重火候,不惜工本,以致色香味皆臻妙絕。畫馬名家同時也懂吃的徐悲鴻就指出:「將貴重材料製成美味不難,難在將平凡菜色做好。」是以他一再光臨姑姑筵」,沉浸其中,樂此不疲,並與黃結為莫逆之交。

 

        當時凡在姑姑筵」訂席(註:只能事先預訂),一席至少索價三十銀圓,且須三、四天前親臨,至於請客者是何等人物,他會事先過濾,只要他認為不忠不義之人,必婉言拒絕。此外,他親自擬妥菜單,親臨廚房把關,親手端菜上桌。而且東道主在發請帖時,必須給他一張,屆時是否參加,卻得悉聽他便。等到他入席後,即從烹飪文化藝術上入手,對賓主詳細評說今日所食菜餚,一般食客往往恭聽其言,任他大擺「龍門陣」而不敢違。惟知味之人則謂:「聽其言,品其菜,可兼得口福、耳福。」

 

        黃與厚黑教主李卓吾交好,李稱他:「以天廚之味,合南北之味,敬臨之於烹飪,真可謂集大成者矣。」力勸他「撰一部食譜」,成就「不朽的盛業」,並明白指出:「有此絕藝,自己乃不甚重視,不以之公諸於世而傳諸後,不亦大可惜乎?」敬臨頗以為然,遂著手撰寫,完成《烹飪學》一書,李宗吾還為此書寫序。可惜並未付梓,書稿散佚四方,從此這位「安於舞刀弄鏟,正是文人半生好下場」、「做得二十二省味道,也要些功夫」的一代廚神,終未留下片紙隻字,迄今仍是食界一大憾事。

 

世事真的難料,黃敬臨的畢生遺憾,卻被熊四智發揮得淋漓盡致,其成果且足以藏諸名山,流傳千古。

熊四智為四川重慶人,「七七事變」當天出生,生前長期擔任素有「中國大廚搖籃」之稱的四川烹飪高等專科學校教授及川菜研究室主任。他原是個人民解放軍的文藝兵,演奏大提琴。其後因緣際會,於一九七八年開始從事烹飪研究,犧牲假日和娛樂,前後有三十餘載。而非科班出身的他,卻能自學成才,自一九八六年教學以來,更打起全副精神,潛心讀書及研究,從零碎的古籍中,翻撿出關於飲食的論述,百川匯海,滔滔不絕,遂從一名深入研究中國烹飪理論的探路者,致力發揚孫中山譽為「至今尚為各國所不及的中國『飲食一道』」,由中華烹飪文化層面與科學入手,逐漸形成一己體系,奠定其在這方面的權威地位。於是乎日本的中國料理研究家波多野須美女士推崇他乃「中國食文化權威」,誠名至而實歸。

 

儒雅的熊四智,專力致志,一生勤奮不懈,治學嚴謹不拘泥,勇於突破與創新,一直稟持著用平常心做實在事的原則,一則積極培育烹飪人才,現已桃李滿天下,再則筆耕不輟,能獨闢蹊徑,廣徵博引,成一家之言。也由於他吃得夠多,看得夠廣,寫得夠透,再加上能守住一方心靈淨土,終於博得「酸甜苦辣俱嚐盡,妙論宏文筆底出」的讚譽。

 

學富五車的熊四智,在三十年的烹飪研究歷程中,一共撰寫了近五百篇與飲食烹飪有關的文章、論文,在出版的著作中,以《四川名小吃》、《中國烹飪學概論》、《食之樂》、《菜餚創新之路》、《中國人的飲食奧秘》等最膾炙人口。其著述與論文多次獲獎並迭獲好評。一九九八年時,原商業部乃授與他「部級優秀專家」稱號。另,合著者則有《正宗川菜》、《川菜龍門陣》、《火鍋》、《家常宴》等十二種。此外,他還主編《中國飲食詩文大典》、《中國食經‧食論篇‧食事篇》等四種。因他不循故轍,不落前人窠臼,故能以新思維、新眼光、新角度走出一條自己的路。尤可貴者,他的著述,不論是介紹川菜,亦或是探討中國式的烹調,研究中華民族的飲食傳統、飲食文化,都能將它們置於廣闊的社會、自然、文化背景之中,抽絲剝繭,愈探愈妙,同行們遂奉為圭臬,譽之為「在烹飪理論上有重大突破」。

 

綜觀熊式的研究,可歸結為三大特點:首先是視角新。他突破以往主要著眼於烹飪技藝研究的局限,將烹飪視為一種文化、一門科學、一項藝術來研究,大大開闊其視野,使得烹飪理論更上層樓,「望盡天涯路」。其次為主意新。他跳脫出傳統烹飪格局,把飲食與人們的生存享受、發展需要、民族素質的提高、精神文明的建設等結合在一起,為中國當代的烹飪注入了新的時代氣息。第三是思路新。他對中國幾千年來所形成的膳食結構,從社會學、哲學、醫學、營養學等角度進行論述,從而提出專屬中國的膳食結構,能充分體現人與自然高度和諧統一的論斷,此即天人合一的生態觀,養生食治的營養觀和五味調和的美食觀。正因他以歷史為基礎,以現實為著眼點,且以未來為目標,始能博大精深,見微知著,兼及高瞻遠矚,得言他人所不能言,進而獨樹一幟,成就震古鑠今。

 

熊氏學識淵博,一生著述極富,治學務求嚴謹。自言:「我每寫一篇文章,都有『履薄冰臨深淵』的感覺。道聽塗說、轉述摘引的材料,從不引以為據。」在如此堅決下,久而久之,其文公信力卓著,自然形成論據實、論證足、觀點新、分量重的獨有風格。除此之外,他也透過對中國各地菜餚的比較研究,提出並證實了「味在四川」、「湯在山東」、「刀在淮揚」、「香在八桂」等觀點,言簡意賅,寓意深遠,已在烹飪理論界獲得廣大回響及普遍承認,現被廣泛採用,一致認為這是知味識味的內行話。

 

先生進一步指出:「中國烹飪文化是個大寶庫,可挖掘、可整理、可繼承、可發揚的科學、藝術、技術方面太多了,特別是中國人的飲食文化精華,更令世人驚嘆。」於是他「通過點點滴滴的學習、研究、實踐」,陸續寫了許許多多的科普文章和論文,用來記錄他的學習與感悟。這些文章與論文,浩如湮海,如非朝夕苦研、再三致意於此,豈能窺其堂奧,所幸在他過世前,四川出版集團先後出版了《四智論食》與《四智說食》這兩部書。按照熊氏自己的說法,「前者為『論』食,後者為『說』食,相互成為姐妹篇,便於讀者參照」。就我個人而言,前者重理論,而後者富趣味,想要一讀上手,一讀難忘,取這本「說食」入門,應是深得其中無窮況味的不二法門。

 

日本學者水野蓉女士稱熊氏寫的《中國傳統烹飪技術十論》一文為:「技術論說明暢、精闢、完美」,小標題則「用字貼切、惟妙、雅致」。其實,《四智說食》這一鉅作,本身所傳達的,就是這個極致。本書雖分「縱橫飲食」、「菜之神韻」、「十聖飲食」和「千珍百筵」這四個部分,但裡頭無論是論文、小品、隨筆、雜文等體裁,在其信手拈來下,都與他本人一樣,「貌似平常、樸實無華、從容餘裕,難得幾個俏麗泛詞,但卻選取不同視角,娓娓道來,旁徵博引,發前人所未發」。而且讀過這些文章,則「有如閑庭步於構築起來的美妙畫廊」,「更可以看出這畫廊凝聚著那磚瓦沙石的力量」。信哉!此言。

 

基本上,這本《四智說食》可說是其前作《食之樂》的擴充加強版。我個人致力於飲食文化及其體系的研究,迄今凡十六年,不敢說遍覽群籍,卻也博覽群書,總算略有小成。台灣的著作物,起先是由唐魯孫、高陽、梁實秋、逯耀東諸公入手,而閱讀大陸方面出版的第一本食書,即是先生所著的《食之樂》,翻閱再三,啟迪其深,至今猶能道其詳。《四智說食》即以此書為根基,讀之如剝蒜般,先看到的是一些表象,如飲食之樂、十聖飲食哲理等,接著向內尋去,則是烹飪的歷史,文化的蘊涵及飲食結構等等,愈往核心,也愈精采,不僅全面而深刻,更有獨到的見解,如果說這情況是「大智治小鮮,平淡見真味」則是語有所本,絕非溢美之詞。

 

台灣剛光復時,紛至沓來的「外省菜」,曾引爆台菜的「哈中風」,由於時勢所趨,大江南北的名廚齊集寶島,「中國菜」一躍而居主流地位。曾幾何時,本土意識抬頭,改頭換面的台菜和以生猛為取向的港式海鮮結合,風靡一時,沛然莫之能禦。導致早年大家耳熟能詳的「外省菜」,居然一蹶不振。再加上這些年來的「去中國化」,也反映在飲食上。外國菜則因新潮時髦,大受青年朋友的喜愛,更使得以往壁壘分明的各幫菜系,如川菜、江浙菜、湘菜、北方菜等,逐漸合流,終至消泯,竟然只存其名。是以今日的「中國菜」在台灣,堪稱聊備一格而已。在這種情形下,一度是「中」菜天堂的台灣,真個是不堪回首。

 

當菜系不再吃香,老饕必所剩無幾,這更加速中國菜在台灣的沒落,人們所吃的,只是似曾相識或不道地的,根本談不上什麼是飲食文化,享樂主義遂凌駕一切,於是吃飽之後,再一起去唱卡拉OK,蔚成一股風潮。此一情形,與陳之藩筆下「失根的蘭花」,倒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假若人們日後在用中餐時,於品其味外,能拾其源流,明白它們背後的文化,既得其樂,更融聰慧,那麼台灣成為一個書香與菜香融鑄一體的社會,整體向上提升,也就指日可待了。

 

至於總是力圖把自己的理論研究與市場相結合,並經常深入餐飲企業,替企業的發展出謀畫策的熊四智。一向極力倡導飲食與文化等結合,他始終認為飲食業的競爭,最終還是文化的競爭。因此,彰顯文化特色,突出文化意蘊的作為,才是現代餐飲業的時代需求,也惟有如此的具體實踐,中國的烹飪文化,方得以落地生根,發揚光大,反觀台灣的餐飲業者,在這波陸客即將登台的當下,其因應措施,是否已真的準備好了?

 

總之,這部《四智說食》,已從各種層面去探究中國的飲食及烹飪文化,言皆有物,既不徒托空話,也不立異以為高,而且趣味橫溢,在採擷吸收後,更能吐故納新,充滿著無限可能。不論您是餐飲業者或純粹是讀者,一旦捧此而讀,不但能開卷有益,且據此「轉益多師是我師」,自然也就不在話下了。

本篇為『說食-關於中華美食的十面解讀』一書之導讀,該書由賽尚圖文事業有限公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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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frankfood/archive/2008/09/12/322063.html
2008-09-12 14:48作者:朱振藩分類:作家部落格迴響:1點閱:8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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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我思與吃,故我在

請問朱先生此書台灣的書店有售嗎?謝謝!

2008-10-06 15:45 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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