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的飲食方式,其間差異,指不勝屈,經歸納之後,兩者主要而明顯的不同,以今日觀之,應有如下三種。一為進食的工具,分別是用筷子與刀叉;二為用餐的型態,有聚食與分食之別;三是菜餚的呈現,則有鍋子和盤子之分。因而有人指出:中國(含東方)的本質為藏寶一鍋,以「味」為重心,形成所謂的「鍋文化」;西方的特點乃聚珍一盤,以「悅目」為主旨,自然形成了「盤文化」。不過,本書的書名「當筷子遇上刀叉」,倒是讓人感受到其中最深刻的一種。
嚴格說來,目前中餐必備的餐具為箸(筷子)與匕(餐匙),兩者均起源於七千年前的新石器時代,用餐匙的歷史較筷子略早。先秦時期,用餐兼用匕和箸,兩者的分工明確,箸專用於取食羹中之菜,而食米飯或粥之時,一定得用匕。日後,則因筷子的實用性益高,可夾、可挑、可戳、可扒,漸取代餐匙的一部分功能。但時至今日,凡正規的餐會,其餐桌仍擺放著餐匙與筷子,食客每人一套。可見餐匙與筷子這兩種食具的密切聯繫,今古俱存,而且可以斷言,將會持續下去。
關於刀子與叉子,據考古發現,餐刀的使用,古匈奴人即已開始並且常見,造型小巧而精緻。中國古代之叉,亦源自新石器時代,集中出土於黃河流域,以中游地區所見為多,起初是雙齒,稱為「畢」(註:此叉之狀類似二十八星宿中的畢星而得名)。其後又發展出四齒、三齒和五齒,盛行於戰國時期,至於刀與叉並用,則陸續在元代的古墓中出土,足徵源遠流長。
中國的大叉起先是作廚具用,再依大叉製成小餐叉,主要供貴族食肉之用,盛行於戰國時代。推敲其成因,或許是在不平常場合才使用的一種特別的進食工具,平日則可有可無。後來的餐叉,由於筷子的普及,作用更不明顯,現已退居到第二線了。
西方人用叉子,其方式與中國同,亦是由廚具再進化成餐具。約從十一世紀左右的拜占庭帝國開始使用,距今頂多一千年。只是當時僅零星擁有,居然到了英國的伊麗莎白女王和法國國王路易十四時,還是用手取食,而且這種情形,一直在持續著。直到三百多年前,才有些許轉變。同時在此之前,餐叉尚被視為頹廢,甚至是更壞的東西,像中世紀德國的一個傳教士,便把叉子斥為「魔鬼的奢侈品」,並說:「如果上帝要我們用這種工具,祂就不會給我們手指了。」尤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到了一八九七年,「英國海軍的水兵們仍被禁止使用刀叉,因為刀叉被看作對保護紀律和男子氣概有害」。
有趣的是,刀叉在中國因不如筷子實用,始終未像匕箸那樣,居餐桌的主流地位。但它卻在二、三百年前,在西餐那邊開花結果,成為餐桌上的主宰者。而以往在上海、當下在台灣流行吃所謂的「中菜西吃」(即享用傳統中餐,餐具卻用西化的刀叉),乃一種新的文化拼湊現象,所以,華人世界在餐桌上使用刀叉,確實是從西方傳過來的,絕不能看做是中國古老傳統的再現。換個角度來看,歷史就是這樣,「無巧不成書」。
本書探討東、西方在飲食上的各種比較,包括文化遺產、民俗與禮儀、科學與歷史、饌餚文化、飲品文化等,鋪陳詳盡,具體而微,證明飲食並非小道,極有可觀者焉。我在讀罷之餘,不禁感慨萬千。前拜交通便利之賜,遂使飲食與天下大勢如出一轍,「分久必合」。原以為已受地球村的影響,在全球化的衝擊下,可以就近整合,類似歐洲共同市場,以貨幣為整合基礎,再進一步強化。然而,近受高油價等的刺激,運輸成本大增,漸強調慢食與小區域食材自給自足,導致「合久必分」。一些本以為能大一統的飲食業者,無不改弦更張,採取限縮政策,先觀望自保,再徐圖大舉。
已故飲食文化名家唐振常曾說:「文化是難以融合的,往往只見其拼合。飲食的不同方式亦然,拼在一起,也是各取所需。」本書以古證今,探討透徹,體系自成,別具一格,而且非常實用。確為讀餐飲者及業餐飲者的寶典。盼諸君在明白飲食古今之變後,能活學活用,且「解其中味」,進而明瞭「民以食為天」的真諦所在。
(本書由賽尚圖文事業公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