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近代史上,介紹餐館風味最具代表性的兩本著作,一是【都門飲食頊記】,另一是【白門食譜】。前者的作者,為「籌安會」六君子之一的楊度,此君揮金似土,非常懂吃。曾吃遍北京城內魯、蘇、豫、粵、川、閩等菜系的五十多家名館,並拈出幾百款招牌菜,言人所未言,知人所未知,其內容之精采,足以笑傲食林。後者乃貢生張通之的力作,他老兄以研究南京的特產和城鄉美食為職志,晚年更著書立說,保留十分珍貴的飲食文獻,對日後京蘇大菜的復興,產生極其深遠的影響。新近上市的【食在凡間】,其宗旨介乎前述二書之間,內容則以介紹台灣的飲食為主。
台北市為台灣的首善之地。自政府遷此後,八方珍味俱至,川、湘、蘇、浙、滇、鄂、魯、粵、滬諸菜咸備,皆曾各領風騷,蔚為一時之盛。這當中,又以介乎南北之中,味饒河海之勝的江浙菜,最為人們所稱道。早年它尚有「官菜」之目,曾在台灣風行一時,自從同時稱尊、號稱「軍菜」的川菜挾「粉味」自重,進而一枝獨秀後,江浙菜無力抗衡,僅靠風味小館及公館菜撐腰,多半棲身巷弄之內。幸因上海崛起,與其同質性甚高的滬菜,再掀波瀾,成為時尚。然而,正值川味走下坡之際,港式海鮮席捲台北,火紅近二十年的川菜,遂不支倒地,似無復起之望。而今養生料理當道,但味道可人者不多,其能得色、香、味、形、觸俱全者,則非「天」莫屬。
「上海極品軒餐廳」原本走外幫菜路線,自重新裝璜後,改成「海上菜」,因兼容並蓄,有自家面目,誠不同凡響。老闆陳力榮手藝精,點子多,能推陳出新,且滋味極佳。由於本人新著【食在凡間】在此舉行新書發表會,為了讓與會人士見識到台北市中國菜的演進趨勢,乃請江浙菜、上海菜、港式海鮮及養生料理的一時之選,計有「三分俗氣」、「翠滿園餐廳」、「榮榮園餐廳」、「香港品源美食」與「天」等六家餐廳共襄盛舉,各提供書中所提到的四樣佳餚,來個別開生面的味覺驚奇之旅。
一、三分俗氣:本店的前身為二十餘年前即赫赫有名的「水源路六十七號」。遙想當年,不少政、軍、銀行及文化界的人士,常在此品享美味,把酒言歡。其拿手的白灼禁臠、冰糖肉、元蹄焗海參、砂鍋獅子頭、雞火燉排翅、湘味辣腸、乾煎馬頭魚、生菜蝦鬆、甲魚臘肉煲、砂鍋魚頭、旭蟹粉絲煲、木耳雞、煎 粑等珍饌,一向著譽食林,有口皆碑。為了使來賓能開胃醒脾,特請店東曹一提供紅燜苦瓜、烤桂竹筍這兩道菜打頭陣,另,以南乳燒肉及紅燒禁臠壓軸。後者為豬圈肉,一隻熟成的豬,頂多四百公克,乃晉元帝司馬睿的最愛,以致群臣不敢下箸,因而得名。近年來,台灣及日本的業者,紛紛取此為席上之珍,但多烹飪不得法,平白糟蹋好肉。今兒個店家以紅燒替代白灼,仍極耐人尋味。
二、翠滿園餐廳:老闆許松文本為「吃客餐室」的主廚,除江浙菜的深厚基礎外,另融入潮州和南洋風味,自成一格,有名於時。其菜餚變化萬千,尤以一鍋一萬元的一品鍋稱雄食壇。著名的美味有滷味拼盤(含豬肚、豬肝、大腸、牛舌、牛腱、牛肚等)、潮州滷鵝、冬菜鴨、鹹豬腳、鹹魚肉餅、臭豆腐腸旺鍋、芋頭燒鴨、鹹魚雞粒豆腐煲、清蒸龍鱈、清蒸蘇眉頭、咖哩牛腩、全珍魚膘鍋、韭菜糕、南洋炒蘿蔔糕及外敬的炒豬肝等,極盡扣人心弦之能事。由於此番係下午茶之形式,故請店家供應滷味拼盤、潮州滷鵝、咖哩牛腩、鹹豬腳四味,其拼盤、滷鵝滋味之,佳固不待言;咖哩牛腩味道之棒,亦不在話下。在此需特別著墨者,為鹹豬腳。此菜係由鎮江肴豬腳演變而來,其色紅白相間,皮Q爽,肥不膩,瘦不柴,蘸著白醋吃,保證一口接一口,把減肥拋諸腦後。
三、榮榮園餐廳:自十餘年前初嚐其美味後,我便一直對其歷久彌新,不隨流行起舞的技藝,十分欣賞。該店的美味,亦指不勝屈,像酥炸小黃魚、栗子雞、烤排骨、東坡肉、無錫脆鱔、雪菜豆板酥、醬爆蟹年糕、清蒸青衣、紅燒馬頭魚豆腐、清炒蝦仁、烤芥菜心等,都是膾炙人口的佳餚。而煎八寶飯、炸元宵等點心,亦大受歡迎,廣受矚目。今日送至者,為無錫脆鱔、烤排骨、栗子雞及酥鯽、鹹肉雙拼,無一不是下酒珍味,搭配著人頭馬VSOP與綠茶調和的雞尾酒食之,頗有味外之味。
四、香港品源美食:港式海鮮一度在台呼風喚雨,唯現已趨消沈,僅本店不凡的滋味,仍吸引著識味之士。店東郭肇華精通南北貨,懂得真港味,才能卓爾不群,迄今屹立不搖。餐廳裏的好菜細數不盡,以油淋乳鴿、避風塘炒蟹、南乳肉排、酥炸軟殼蟹、奶油起土焗龍蝦、上湯龍蝦、三蔥焗蟹、清蒸海魚、清蒸大閘蟹、咖哩脆皮雞、椒鹽尿蝦、豉椒炒生腸、黃埔蛋、杏仁酪等最著,特情商店家供應前四者。其油淋乳鴿,皮酥脆、肉細嫩、爽而不膩,味冠全台,舉座皆識貨,須臾即搶光,果然超人氣,真不是蓋的。
五、天:店家以「超時空飲食烹飪法」自許,並以「新飲食文化推廣」自命,其最大的特色是用「敦」烤,封存原汁原味,加上蘸料用心,遂能立足食林,佔有一席之地。其聲譽之崇隆,早已遠揚海外。店內的好菜,如紅蘋煨圓蹄、靈芝珍珠羹、白柚鮮蝦甜、臘味金瓜盅、烤半鮭首、蔗梅清燉羊、荷葉嫩芙蓉、紅香三味拼,既叫好又叫座。此外,精緻的點心和妙不可言的「新孔府菜」,亦是賞味重點。此番請店家提供者,乃蔗梅清燉羊和極鮮素元寶、核桃南瓜餅、銀耳雪蛤燉紅棗這三樣細點。蔗梅清燉羊一名「狀元湯」,乃店家每屆考季必大賣的一道湯菜。湯內除甘蔗、醃梅、羊肉外,尚有黃、天麻等,由於黃補氣,羊肉補形,天麻補腦,醃梅開胃,此對亟需體力、腦力和氣力的考生而言,不啻服一帖萬靈丹,其廣受歡迎,豈偶然哉!
六、上海小館:店東兼主廚的馮兆霖,非比等閒。不論是本幫菜、外幫菜,皆精;川揚菜、寧波菜,也有兩把刷子。其好菜尤使人驚艷不已,像夫妻肺片、醃雞、烤雞圈、蝦子大烏參、蟹粉糟炒蝦仁、蟹粉魚肚、醬爆處女蟳、糟缽頭、霸王粉絲煲、東星斑煨麵、蘿蔔酥餅與奶酪等,無不真材實料,手藝精湛嫻熟,頗人誘人饞涎。這次供應的美味,計有夫妻肺片、醃雞、烤雞圈和東星斑煨麵四種,那煨麵以不鏽鋼盆盛之,而一名紅條的東星斑,乃當今台灣最名貴的魚之一,今日所用的,竟重達六斤,肉質細而嫩不愧上上品。
這個頂級饗宴的結果,正如【金瓶梅】裏所說的:「珍饈百味片時休,果然都送入五臟廟。」大家齒頰留香,個個開心過癮。
知名的文化人南方朔先生謂,當下「新平民美食的時代」已到來。而【食在凡間】一書,因作者用心治美食之學,拼命的試,用真性情寫,確實顯露這個時代所需要的特性,亦彰顯出平民美食的「當下性」與「人間性」。諸君如能於此書及本人另一本新著【食隨知味】再三致意,相信將盡得凡間之食的真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