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6月某一日天氣晴朗的中午,激烈槍戰正在台中市進行著。冷清的台北新生北路一角,一台車子摔落到車塔下,刺耳的無線電是這樣講的。
我興沖沖的到了現場,看不到警察也看不到消防員。一位站在車塔門口的老婆婆陰沉的看著我,什麼話也沒講的用手指往地下室的方向指去。我往狹長的階梯往下走,一次只能容許一個人經過的樓梯間長的出奇,從入口往下看,只有一個閃著日光燈的小小出口,越往下走,當出口顯的愈來愈明顯時,我大概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到了地下室,一個員警在我眼前出現,我正想出聲詢問,員警不置可否的往車塔底部指去。
一具屍體無可奈何的出現在我眼前。
陽光從車塔上方半開的鐵捲門射入,屍體靜靜的蜷縮在角落,略為掀開的上衣露出又長又深的切痕,但是旁邊卻不見任何血跡,或著是血跡早就已經乾涸,傷口沒有噁心的腫脹和變型.她好像安穩的在車塔一角睡著.地板上遺留一包還未開封過的衛生棉是唯一的證物。
又一個攝影記者走了下來,大家都很專心的截取畫面。每個人都知道,等一下這裡就會被封鎖線圍起來,愈快到達的人能拍到的素材愈多。車塔裏很安靜,現場只有有此起彼落的快門及閃光燈不斷回電的聲音.等我決定離開時,幾位晚到進不來的媒體正在和擋在外頭的員警爭執。
初步判定可能是在打掃車塔底部時不小心誤觸了車塔昇降梯按鈕後慘遭昇降機夾斃。車塔門口很快圍起了印有「刑案現場禁止進入」的封鎖線,狹小的巷子裏有愈來愈多看熱鬧的人。關於這位外勞,大家除了叫她「阿弟」外,沒有人知道她來自那裏,真實姓名是什麼。但是從流利的國台語來看,可能待在台灣好幾年了。一位員工表示,2個星期前這裡的僱主在林森公園發現阿弟以後,便以2個星期500元的工資請她定期來打掃車塔。
大家出了車塔門口後,現場氣氛變的輕鬆不少。「好久沒碰到你囉,最近都跑什麼新聞?」之類的寒喧充斥在現場。一陣胡亂社交後,所有的媒體就一轟而散,員警也跑回所裏做筆錄,圍觀的鄰居也一個個回家去。
車塔外只剩下2個葬儀社的人員看守著,「還不回去喔?」其中一個叫阿明的人拿了一包煙往我這裡送。「你們今天這個大概沒版面吧?」接過煙,我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其實這個新聞還可以再追,因為這種無名外勞死在台灣的很多,」聽到他這個話,我著實吃驚了一下。
他後來告訴我警察都不會花心力來查這種案子,他已經看了太多次了。這類無名外勞許多是在台灣受僱期滿後,就到處游走打臨時工,有的人可能是來台灣假結婚真賣淫,而許多僱主為了貪小便宜就會僱用這類沒身份,也不需要支出勞健保的廉價勞工。等到發生了問題,警方通常找不到僱主或是仲介的一方,最後通常以無名屍處理。
「如果要查,就要把附近外勞一個個找出來問,」阿明接著講「所以是主管外籍勞工的機關出了管理上的問題。」這個很像是出自報社長官的新聞分析,現在卻由一個66年次的葬儀社人員的嘴巴裏講出來,著實讓我驚訝了好一陣子。包括我以及剛才一轟而散的記者們大概壓根也沒想到阿明講的這些話。「外勞也是人,任由他們在這裡死去太可憐了」阿明最後說。
仔細想想,從某個遙遠的國家來到這裡,她的故鄉也許有想念她的家人或是男朋友,但是一切卻結束在台灣某個車塔的一角。
一台摩托車出現在遠方,那是另外一個報紙的攝影.因為把新生北路記成新生南路,所以他是最後一個到達的媒體。「現場在那裏?」他一邊講著,一邊急著把身上的相機鏡頭裝好。20分鐘後,葬儀社的人員也回到地下室去,我離開前往車塔門口看了一下,現場只有「刑案現場 禁止進入」的黃色封鎖線因為陽光照射,在漆黑的車塔內反射出微微光芒。
◎文:中時攝影中心/劉子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