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看到大人物，更常近身倘佯浸沐在大人物與眾不同的氣息與耀眼丰采。工作讓我的眼珠子時常都要隨著他們流轉的身影，緊盯不放。我不是「粉絲」也算不上Body Guard，但如果他們有人算不到的意外；「慾望城市」與女主角凱莉糾葛不斷的情聖「大人物」，當然排除在外。我卻漏掉那致命的剎那，倒霉一定會咬我。

　現在拍國家元首的場合比以前輕鬆許多，但不會比蔣經國時代還可以摸魚偷工，因為絕對沒有比拍不到也不敢偷拍還不費力的活兒。我要說的是阿扁還沒有碰到兩顆子彈前，那種親民、很草根；旁邊的侍衛長神經很大條；也不會窮緊張的搏命時光。以前阿扁選舉真的實在有夠像師對抗演習的步兵連，當他準備「起駕」聲嘶力竭的前後，大家就知影，有一堆人肉戰車又要哀鴻遍野了。有一次隨行跟著他一天跑了十六個行程，與ㄚ扁沿途談笑風生建立情誼，順便竊笑同業在後頭疲於奔命面露哀容時，中途禁不住視覺誘惑，在車後座算準他要脫掉濕淋淋內衣的當下，顫抖的搶下快門。這位來自鄉下；學生時就考上律師，如日中天的政治寵兒，嘩！猛的噘起嘴，隨即一抹先前的談笑隨緣，斜睨過來的冷峻眼神，嘴裡馬上嘀嘀咕咕不停...（內容不贅）。

　農村啟蒙未曾拋棄過的矜持拘謹性格，當下原形畢露。而在同時刻的另一野台，也在如火如荼奔波的他黨明星候選人，當夜幕低垂收兵卸下緊箍光環，遠離群眾熱情的視線之外時，據同伙歷歷在目：人前帥臉迎人的大人物，不自主流露的驕矜與不耐的鄙夷傲慢面容，即使身為影像工作者當下用再光速的快門，也來不及顯影切身那股直衝脊樑的發毛寒意。後來我並沒有被趕下車，只是領略到人的底線與權力的關係，是無法容忍隨性挑戰與度衡。

　有一回浩浩蕩蕩人馬準備專訪「經營之神」王永慶，平時難能深入親睹大企業家日理萬機的決策樞鈕重地，可是一窺堂奧。尤其那年郭台銘還尚未擠下王永慶成為台灣首富排名的翹楚，當時「喊水ㄟ結凍」的「經營之神」舉手投足更是動見觀瞻。台塑入內的頂樓，陳設排場沒有想像的富麗堂皇，就連會客室也不是建築雜誌常見的簡約主義之類或後現代，空間也沒有刻意作挑高，隱含要令人敬畏的氣派。但是觸目的這一切並無關思維的考量，當我才準備按快門作暖身時，眼尾間竟接到一道凌厲的嚇阻目光。差堪告慰才躋身有趣的夢幻團隊，至此才恍覺我卻非其中一腳。影像只是充數，文字才是謝幕的主角，所以我能擁有的時間就只這麼少。先自我預設的排除干擾，在在凸顯犬儒者，嘴未張竟先矮一截的斷尾求生之道。

　一顆蘋果登台後的推波助瀾，讓已百花齊放，隱然成形的媒體搶食集團，更顯得紛亂。但無疑的同時似乎也掀起風潮，漸揚棄平面媒體並不是只能以政治與文字掛帥，才可當作賣點的迷思票房。使得嚷嚷多少年，深陷泥沼的視覺思考，至此，儼然蛻衍出影像主義的光輝時代，才得以搔領賣騷。更猶期待編輯諸公的美學及視覺冶煉，務需眼高一格、見微知著，扮演「後平面時代」決勝關鍵的烹調達人。遠眺無窮的視野，再上一道道清爽而味鮮兼具挑動視覺感官的口碑菜。
　
　那道目光，至今仍讓我耿耿於懷。

◎文：中時攝影中心／許村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