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長年寫影評的關係，我看電影的時候除了感受與體會之外，還要抽離出來解析為什麼好或為什麼不好？所以理性始終強過感性，所以我很少在戲院裡落淚。   

　其實也未必，我早在寫影評之前，看電影就好像很難哭。這應該是和自幼受「男性＝陽剛＝堅強」的傳統人格養成教育有關，正所謂男兒有淚不輕彈，怎可在大庭廣眾拭淚，最多只是鼻酸而已。

　暴君焚城錄　　 一滴淚為我，一滴淚為你

　印象中，第一次將電影和眼淚牽連上關係，是兒時看《暴君焚城錄》（Quo Vadis），彼得尤斯汀諾夫飾演的尼祿王焚燒羅馬後，聽聞有忠臣死諫，急喚宮人取來「淚瓶」，在自己左右眼皮下取下淚水，還說：「一滴為我，一滴為你。」我和全場觀眾同時發出夾纏滑稽、憐憫與鄙夷的笑聲。

　在我的童年，國片從演員到觀眾都是陰盛陽衰的年代，女主角永遠比男主角重要，女觀眾也永遠比男觀眾多，香港的尤敏、台灣的張美瑤，乃至於台語片的小雪、小豔秋，那些「影壇玉女」、「悲劇皇后」都不知道演過多少報紙廣告寫著「願天下有情人同聲一哭」、「觀賞本片請勿忘記攜帶手帕」的大悲劇。

　從腦海中信手拈出的片名，就有《無語問蒼天》、《嘆煙花》、《雨夜花》、《海邊風》等等，那時流行的西片也有如《儂本多情君薄倖（The Sins of Rachel Cade）》、《冷暖心聲冷暖情（Gigot）》、《相見時難別亦難（Days of Wine and Roses）》、《落花流水春去也（Term of Trial）》、《忠魂鵑血離恨天（Lady Hamilton）》等等，顧名思義都是一枚枚的強力催淚彈，我在戲院裡唏唏唆唆的飲泣聲中，也曾強眨眼睛猛吸鼻子，可就沒有丟臉到紅著眼眶落下眼淚，讓同齡的小男生訕笑。

　梁山伯與祝英台 觀眾比劇中人先哭

　真正舉國「同聲一哭」的電影，應數一九六三年在台北中國、遠東、國都三家戲院連映六十二天的《梁山伯與祝英台》。不少癡心影迷宣稱看了上百遍，我也跟著不同長輩前後看了三遍，記得到後來「遠山含笑，春水綠波映小橋」一起腔，全戲院便跟著吟唱，而還沒演到〈樓台會〉，已是全院哭聲一片，當唱出「梁兄句句癡心話，英台點點淚雙垂」，婆婆媽媽們比劇中人更為傷心欲絕。由於觀眾對劇情太熟悉了，早已預知梁祝兩人的死亡記事，難怪喜怒哀樂都搶先一步。

　可與「梁祝」相比擬的是約十年後的《愛的故事（Love Story）》，片中艾莉麥克勞臨終前對雷恩歐尼爾說了一句「愛是不必說抱歉」，令全球的癡情男女為之感動，原著小說與電影都高踞銷售排行榜首。奈何這時我初窺電影藝術的堂奧，只看到通俗情節的一面，並沒有被男女主角所表現的情操所打動，以為不過是肥皂劇而已，哪有《大國民（Citizen Kane）》、《八又二分之一（８1/2）》那麼偉大？

　砂之器 小角色竟令人淚水潰堤

　真正讓我落淚的電影，竟然是又十年後看的《砂之器》，劇終前在「宿命」的交響樂演奏聲中，回溯殺人兇手兒時跟著罹患痲瘋病的父親流浪，畫面上只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走過山邊水涯，沿途還不時遭人丟石子咒罵，我忽然驚覺眼鏡朦朧了，是被兩行熱淚渲染的。向來鐵石心腸如我，怎麼會被一組用遠景串成的鏡頭擊垮了？按說遠景最理性，不像近景、特寫會煽惑情緒，但我卻為此一掬男兒淚。

　那時，我剛為人父，看到銀幕上浪跡天涯的父子，不由自主想到：假如是我，是我和我的小孩……，就這麼假如是我，我便代入了片中一個不起眼的邊配角色，就這麼假如是我，一切就都感同身受，就這麼淚水潰堤了。

　細細回想，我以前也曾為電影流過淚，很小的時候看《單車失竊記（The Bicycle Thief）》，最後孩子親眼目睹父親偷別人的單車被人逮個正著，我記得我哭了，因為我爸爸的單車也曾經遭竊，假如我爸爸因而去偷別人的單車，假如那個小男孩是我……，我記得在戲院裡媽媽叫我別哭。

　原來，哭與不哭也有個阿基里斯的腳踝，那就是代入感情，只要動了真情，所有的心理武裝便都頓時瓦解，一刺到了心靈深處，淚水便汩汩流出了。年過三十後，我才真正體會到亞里斯多德所說「悲劇……引發哀憐與恐懼的情緒，從而使這種情緒得到發散（淨化）」的那種適意。

　熱情之夢 人間至痛，無淚也無言

　雖然我看悲劇電影不易哭，並不表示我不受感動，真正的感動是情緒久久不能自已，至於哭不哭？甚而是否哭出淚來？僅是受感動的方式之一而已。試問莎翁四大悲劇《哈姆雷特》、《馬克白》、《李爾王》與《奧賽羅》，或易卜生的社會悲劇《人民公敵》、《玩偶家庭》，都一定會讓觀眾痛哭流涕嗎？因為探觸人性與社會最卑微處，是無淚的。

　最難忘是有一年金馬獎國際影展了看朱爾斯達辛執導的《熱情之夢（A Dream of Passion）》，描寫將演出古希臘悲劇《密地亞》的希臘女演員，為了體會密地亞公主遭丈夫傑遜王子遺棄，心碎之餘手刃一雙親生骨肉，免得他們日後遭受痛苦的心路歷程，特別到監獄去探訪也是遭丈夫移情別戀，想與孩子同歸於盡，卻被單獨救活的美商妻子，在尋求認同的過程中，古今三個密地亞逐漸融合成了一個女人。終場時，全體觀眾站起來對著空蕩蕩的舞台鼓掌了好久；走出戲院後，我們夫妻散步了好遠，卻都說不出一句話，因為人間的至悲與至痛，是無淚也無言。

　回過頭來看到目前好多比電影更真實、更悽慘的舉家燒炭悲劇，我尤其無淚也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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