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沒有看到一齣正正經經的戲了，武打動作片為因應潮勢，凡經多次流變，近來當道的是嬉笑怒罵的「少林足球」、「功夫」，與學步「魔戒」賣弄電腦特校的「無極」，一旦回到規規矩矩講一則江湖大俠傳奇如「霍元甲」，還真令人有反璞歸真之感。
 
◆印象：中國功夫的神主牌
 
　我初識霍元甲，是緣自李小龍的「精武門」，只知道他是個老英雄，戲一開場就已被日本人毒死了。李小龍是他的徒弟陳真，為了報師仇、救同門、振興國魂，隻身對抗日本浪人，不惜慷慨赴義。霍元甲在片中並不曾出場，只有一張靈堂上的遺像而已，卻宛如是中國功夫的神主牌，甚至像隱形發動機似的，驅動著李小龍連連出拳踢腿，還玩了一手利用重複曝光拍成的迷蹤拳，終於打出了港、台年度最高票房，將李小龍推上了巨星地位，也為武打動作片開創了新的紀元。

　霍元甲在武打動作片裡始終精神不死，多部「精武門續集」、「新精武門」陸續問世，由拷貝李小龍形象的何宗道、成龍等人，一再重演陳真報師仇的故事，當時年過半百的老牌影星王引也自導自演了一部「豪俠霍元甲」，直接把霍元甲與外國大力士打擂臺的經過搬上銀幕，只是王引於導於演都不如年輕一輩氣旺力強，所以引起的回響不大。
 
◆形象：國共相爭連累英名湮沒
 
　在這波武俠潮流中，霍元甲雖非正角，也被炒作得略有微溫，當時我以為他大概屬於馬永貞、小刀會一類的滬上江湖傳說吧。等讀到平江不肖生著的「近代俠義英雄傳」，才了解原來霍元甲真有其人，包括精武體操會、大戰外國大力士等等，都確有其事。「近代俠義英雄傳」全書百萬餘言，起自清光緒朝戊戌政變時霍元甲和大刀王五的過從，下至宣統元年霍元甲慘遭日醫秋野毒死止，在附錄中還提到民國８年精武體育總會成立10周年時，國父孫中山為此還曾題贈「尚武精神」。

　霍元甲原來如此赫赫有名，我們竟然有眼不識泰山，怪只怪平江不肖生在民國38年選擇留在大陸，被台灣列為「附匪文人」，他的著作都成了禁書。而他在大陸被劃為「毒草」，著作也一概不准印行，於1957年因腦溢血棄世，終年67歲。

　海峽兩岸不約而同的禁制平江不肖生，他的「江湖奇俠傳」在港台多次拍成電影，他都未曾與聞，台灣書商雖然印有「火燒紅蓮寺」，卻毫無文采，令人難以卒讀，而經葉洪生考據，「不文不學且不知何許人也雜湊成篇，即坊間《火燒紅蓮寺》一書之所本。」至於「近代俠義英雄傳」，則遭到湮沒，在戒嚴時代幾乎無人聞問。平江不肖生晚境多舛，連帶使得霍元甲俠名受到烏雲掩蔽。

　平心而論，平江不肖生筆下的霍元甲，固然英風凜凜，尤其時刻以強身保種、國家興亡為己任，而且一心破除江湖門戶之見，願將家傳的迷蹤拳公開供國人學習。挑戰外國大力士，也非逞強鬥狠，而是看不慣外人蔑視國人為「東亞病夫」，純粹是民族自尊使然，精神相當可佩。

　然而作者行文敘事，卻經常峰迴路轉，一轉三千里，又也許是在雜誌連載之故，必須不斷賣關子，譬如霍元甲邀鬥英國大力士奧比音，從四十五回到七十六回寫了約五十萬字，雙方約來約去，最後竟然奧比音爽約，經紀人沃林溜去南洋，訂約作保的電器公司也歇業了，直教讀者胸腔裡提著一口氣放不下，不知如何方可一澆塊壘？ 
 
◆影像：拳拳到肉張力強勁
 
　到了于仁泰執導、李連杰主演這部「霍元甲」，採取西洋戲劇結構重新改編，從霍元甲在上海大戰四國高手敘起，隨即回溯童年練武，青年為爭「津門第一」好勇鬥狠，導致老母幼女被殺，浪跡邊陲後，中年方求得頓悟，不再計較私仇，改為爭國族榮譽而戰，這才轉回現在式，最後他在擂臺上奮然博得勝利，卻死於日本人的毒害。劇情起伏跌宕有緻，還相當扣人心弦，穿插的幾場打鬥，也都頗富特色。

　其實這部「霍元甲」的人物刻畫似嫌淺薄，中村獅童飾演有良知的日本武士田中安野，不苟同用毒的卑劣手段，但片中卻無暇解析他的心理變化，最多只能以制式的「英雄惜英雄」一言以蔽之罷了。董勇飾演好友農勁蓀，時時義正辭嚴規勸霍元甲，有如報曉的鬧鐘，常令人恨不得把鬧鈴按掉。

　至於孫儷飾演的盲村姑，是促使霍元甲參悟、轉折的關鍵人物，但是除了連場脈脈含情外，並沒有其他表現。全片就靠李連杰飾演的霍元甲「浪子回頭」的奇特境遇，維繫著約一百分鐘的戲劇張力，完全不玩「無厘頭」的趣味，打鬥拳拳到肉，情節也紮紮實實，在看多了太賣弄嘲謔、太花枝招展的電影之後，這麼老老實實用影像講一個故事，可以讓人安安樂樂的看下去的作品，也的確久違了。

　走出戲院時，我突然引發連串聯想：從霍元甲中毒，聯想到抗戰時汪精衛政權的警政部長兼江蘇省長李士群，也是被日本人毒死，再聯想到溥儀在「我的半生」自傳中說，他連胞弟溥傑日籍妻子嵯峨浩送來的食物都不敢吃，就怕被毒死，奇怪，為什麼日本人那麼愛下毒？再聯想到日本不宣而戰的偷襲珍珠港，喔，也許這就是答案了。（文◆蔡國榮，資深影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