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隨筆12月徵文‧今生必行的台灣之旅
特優之1☉黃卿華
屆時我將真正擁有故鄉
　過年假期，兄弟姊妹在彰化老家相聚。忘了是哪年的年初幾，總之那日好天氣，小輩們出門玩了，更小的孫輩還沒出生。安靜無事的屋內，幾個中年姊弟妹坐在冬陽斜照的沙發上，嗑瓜子喝茶閒聊。天氣實在太好，大夥腳底暖暖，暖到快睡著了。四哥說：「出去走走吧。」大夥全醒了。去哪裡呢？隨便。四哥拿起車鑰匙：「那去田尾好了。」

　我十六歲以前在彰化搬過五次家，高中在台中住校，大學上台北以後就業、結婚、離婚，在台北一待就是三十年。每當跟人說起故鄉彰化我就十分汗顏，因為走出老家那間公寓我就迷路。這回四哥的車子一路行去，我依然不分東南西北。窗外景色都陌生，我看著自己家鄉彷彿一個外地人。「花壇到了。」二姊說。花壇？想起國中時母親帶我到花壇看過眼科，除此我對花壇一無所知。很美的名字，花壇，我咀嚼著，忽然二姊興奮道：「啊！這條橋還在！」

　到田尾了嗎？「橋再過去就是我們家。」好記性的二姊，童年遷徙最多的二姊，她讀了四所小學，最後應該是在田尾國小畢業的吧？「小妹你在田尾出生的。」二姊看看我，「都沒印象喔？」大姊幫我答腔：「她兩、三歲就離開田尾怎會有印象？」然後轉向四哥：「小弟你是在漢寶生的。」

　「嗯，我知。」四哥答。

　這就是我和四哥──排行最後兩個，老七和老八──在這種談話裡的命運。父母親這一生的遷徙路線對我而言多數只是名詞，但對排行最前的姊姊們來說則是活生生的過去進行式，我甚至懷疑她們所記憶的父母親檔案也比我多得多。

　本來只是年假的田尾花園公路兜風，成了姊姊們的追憶之旅，四哥把車子繞呀繞，行經那些她們童年步行過的路線，二姊甚至憶起了兒時在埔里爬過的那棵龍眼樹，還有那多好吃又多好吃的桑椹、百香果……，一個多小時車程，眼前與腦海的時空滾動了數十年，羨慕姊姊們記憶庫裡的家鄉資料豐富，對於已經去世多年的雙親，更有許多綿暖的思念。

　坐在田尾公路旁的庭園咖啡座，我試圖想像四十幾年前自己在這個小村的某間警察宿舍裡出生，但想像碰壁，完全比不上旁邊姊姊們你一言我一語所交換的童年那麼活靈活現。「爸媽一共住過哪些地方？」我打斷姊姊們的回憶。「啊──」大姊切入另一個時光檔案，瞇眼望向遠方，「員林東山、黃厝庄……南投中寮的龍眼林、埔里……然後回到彰化漢寶、北斗、田尾、彰化市仔尾、大竹、快官……」

　我聽著，想著母親隨著父親工作變動老是在打包，牽著抱著背著一個又一個孩子，在腳踏車與三輪車的年代，那是怎樣辛苦的遷徙……我算了算，如今家族裡共有六輛車，卻沒有一輛載過爸媽去玩耍兜風。

　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我暗想，我們浩浩蕩蕩六輛車把爸媽人生的遷徙路線走一遍，對我這個被排在家族記憶樹上層的老么而言，將是多大的喜悅，屆時我將真正擁有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