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隨筆12月徵文‧今生必行的台灣之旅
佳作之2☉王奐勻
外公的最後旅程
　前年四月，在南部醫院年年健檢都沒檢查出問題的外公，在和信醫院被發現已是肝癌末期，癌細胞已漫延至全身，醫生委婉地說，恐怕剩不到三個月，要家屬盡早「準備」。我們這些晚輩得知消息後，猶如青天霹靂，反倒是一向豁達的外公不以為意，僅淡淡地說他想利用人生的最後時光，完成一趟旅行。

　於是我們未聽從醫生的話──即刻讓外公住進醫院接受治療，反而開始安排旅遊行程。

　曾為農耕隊隊員的外公，到過五六十個國家，什麼樣的山光水色沒見過？但依外公的身體狀況，國外是不能去了，為了在國內找個值得一遊的景點，讓我們費煞心思。

　最後我們選擇的，是苗栗的三義。在五月的某個日子，歷經數小時的蜿蜒山路，來到某個位於偏遠山區的小社區。主人殷勤招待我們，趕著在入夜前讓大家填飽肚子。野薑花粽從大大的蒸籠中取出時，有一股濃郁的香甜，有別於竹葉粽的清香。咬一口，同時也咬進滿口芬芳。

　我們很快就明白為何得在夜晚前打理好一切。有別於外頭的塵囂，這宛若世外桃園的山中小社區裡，是半點燈火也無的，別說路燈，家家戶戶連電燈也無，夜晚光線的來源僅有天上那彎皎潔的新月，以及滿山遍野的螢火蟲。

　那佈滿黑夜的星光，像是要壓頂般，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絢麗。外公坐在輪椅上，虛弱的雙腿已無法支持他的身體走太遠的路。他顫抖地伸出手，輕輕將微光包覆在掌中。脆弱而微小的光芒，在外公眼底閃動著，他啞聲開口，告訴我們他已經很久很久不曾見到這般滿天星斗，以及與螢火為伴的景象。

　科技的一日千里讓人們得到很多，卻也失去很多，他曾以為這樣單純而原始的美，此生再也沒有機會見到。

　那一刻，儘管他的身軀是如此蒼老如同即將燃盡的蠟燭，可他臉上安詳而愉悅的神情，卻讓他像是年輕了幾十歲。

　那天我們和外公聊到很晚。沒有燈火，沒有現代化的設施娛樂，僅以星空為景，螢火及月色為光，談他在世界各地教導當地人民栽種技術的過往事蹟，也談他眼中我們這些兒孫們自小到大的趣事。

　翌日，我們造訪了油桐花的故鄉。走在樹林裡，任由紛飛的花瓣落在髮上、肩上，真如同下雪一般。只是，大部份的花朵最後終究落在地上，回歸塵土，被雜亂的足跡踏過，與泥地融為一體。

　不知怎地，看著那些花朵，我心中忽覺有些不忍。瞧了外公一眼，他竟似知道我在想什麼般，朝我微微一笑，「其實，生命也不過是場旅程，終究會有結束的那天。」外公握住我的手，依然溫暖著，「花朵開了又謝，人的聚散離合，又有什麼好悲傷感嘆呢？」外公一直是個開朗的人，主張人生就要過得快樂自在，如同他長期為糖尿病所苦，仍依然不願節制飲食以換取病情的控制。

　那趟旅行最後在落滿五月雪的山林中，做了完美的結束，而外公的人生旅程也在一個月後走至盡頭。

　喪禮的全程，我都沒有哭，心中甚至未有一絲感傷。想著那飛舞著點點螢光的涼沁夜晚，想著似雪紛落的油桐花，我知道，它們將同外公一起，永永遠遠在我心中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