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個會說故事的人，國中學生也已過了愛聽故事的年齡，但是，因為「抽菸」，我們有了交集。
　下課後不到五分鐘，隔壁的廁所便傳來陣陣菸味，循例，訓導處組長早就守候在定點了，今天大概太忙，讓學生有了優閒吞雲吐霧的空檔。我慢慢踱步走到男生廁所，一群學生頓時慌了手腳，像碰到燙手山芋一般，迅雷不及掩耳地把手中的菸甩掉，幾個平日惡名昭彰的頭頭，馬上擺出一副你耐不了我何的強硬態度。
　我沉著臉把學生全叫到圖書館集合，除了少數會緊張的面色蒼白，其餘的不是故意面朝天花板，就是站著三七步、抖著腿，儼然不在乎。望著這些本應有著紅潤膚色、精神抖擻的小男生，如今卻因吸菸成癮臉色蒼白、嘴唇發黑，我真的很心痛。於是，我做了一件史無前例的事──跟大家說了一個自己親身經歷的故事。
　我的父親是一位愛家又愛孩子的模範父親，他唯一的缺點就是抽菸。為了他的健康，我的母親常跟他生氣，甚至把整條香菸拿去燒了。每次母親發脾氣時，父親都會低聲下氣的跟母親求情：「我就只有這麼一點嗜好，妳不要生這麼大的氣嘛！」直到他因為肺癌住進醫院，當得悉自己再也沒機會看到孩子長大成人時，病榻上，他哭著對母親說：「早知道會這樣，當初妳對我兇一點就好了。」那年，他還不到五十歲，而我，只有五歲。
　當我三十五歲時，因子宮內膜癌住院時，我的兒子正好也是五歲，我感受到父親當年錐心泣血、擔心孩子無依無靠的痛。醫院中整層樓都是癌症病患，所見均是絕望的眼神；所聽聞的全是無助的啜泣，沒有希望、沒有未來，那裡彷彿是佛家所說的人間地獄。
　有些已插管的病患，當菸癮發作時，忍不住推著點滴架，躲在安全門後吞雲吐霧，你看得出來他眼中的茫然若失，在生命即將走向終點時，你也不忍再苛責奪取他最後的願望，有多少人在承受痛不欲生的不適時，懊悔著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但是，事到如今，誰也無力挽回。
　學生從不耐煩聽到聚精會神，對於我的癌症，他們不知所措地直問：「真的還是假的？妳會不會很痛？」我沒有把他們送訓導處，只是語重心長告訴大家：「當你還有機會為自己生命做主時，千萬不要讓自己有機會後悔！」送學生出門時，我輕聲交代：「下次見面時，希望是在圖書館，而不是廁所。」孩子臨出門，每一個都低聲跟我說了聲：「謝謝。」我忍不住心裡一陣悸動。
　學生果真信守承諾，廁所中不再傳來煙味，小便斗中也沒有菸蒂。我想，或許我的故事比校規更來的真實，也更讓他們能心平氣和地考慮得與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