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是位老菸槍。他如何培養出這份興趣,已不可考,僅知年輕時用的是鼻菸壺,頗具老成的古意;稍長則改持菸斗、菸卷,更平添了一絲風流氣息。嗜好的程度,真堪稱是名符其實的不可一刻無此君,舉凡晨起、飯後、閒聊、思考、看電視,乃至百無聊賴時,都必一菸在手。吸菸的地點則遊走四方,無處不在,常見的有客廳、廚房;但後來「拒吸二手菸」的觀念漸普及,他亦欣然接受,每逢癮發,就會移駕院子裡,一邊萌花蒔草一邊吞雲吐霧,頗自得其樂。
為外公的健康著想,全家人其實都不太贊同外公吸菸,但每每看到他自得其樂的模樣,總不忍苛責。有時甚至不免思忖:香菸帶給外公的歡愉,或許是我們無法想像的吧!因此,我們自認為「好」的各種規勸,自然也就難以打進外公的心坎。曾有好幾次,我在客廳隔著墨綠色的紗窗,悄悄地從外公背後望見他在院子裡的身影,以及隨身繚繞的輕裊白菸,心裏頓覺猶豫起來:是否……我該一個箭步上前,勸他終止這麼一個悠然無憂的時刻嗎?
有一回,外公腸胃有恙,因而住院治療。醫院裡自然禁止吸菸,這下子,可真憋壞他了!這段期間非但沒有造成任何勒阻的效果,反而助長了他的思念,出院返家後的第一件事,可想而知。後來外公又因不同的病情住了幾次院,健康情形更是日漸頹靡,卻仍喜好吸菸。雖然他的病情與吸菸並無必然的關連,但看在我們眼裡,千絲的菸氣盡皆化為萬縷的不忍啊!倒是外公十分豁達,「再活也沒多久了,這時不呷菸,以後哪有機會呷!」笑語爽朗宏亮,雙眼瞇成一線,彷彿正受燦爛的朝陽照射著。
上個月,外公溘然長逝。在告別式中聆聽舅舅親自寫的祭文,我才赫然知曉,原來外公甘心樂意當一輩子的老菸槍,但他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旅程裡,即已自發性、成功地戒菸了。我的眼淚不禁汩汩決堤氾濫,當下切實感受到外公對家人的體貼與關愛,在極拮据的時光裡,他以這種近乎殘酷的方式,只為了完成一樁單純的心願:希望我們不再為他吸菸擔憂了。
外公生前雖來不及留下遺囑,但逝世之前的戒菸成功,豈不是一種另類的遺囑嗎?我想,重點倒不在於「戒菸」的行為本身,而是通過這樣一個行為,而讓疲於看護的家人能像他在吸菸時一樣的寬心無慮。「活,要活得快樂!」外公用吸菸印證了自己生命的意義,也用戒菸叮嚀了我們務須快樂。一想到這兒,我在閃閃淚光中緩緩漾起了微笑,此時內心所充溢的除了不忍、不捨,更有受外公呵護的無限感激與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