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隨筆12月徵文‧今生必行的台灣之旅
佳作之5☉彭惠鈴
再訪陽光故鄉
久雨後的一個清晨,車子過了通往雪隧的聯絡隧道,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直入眼簾,再度睜眼,環繞平疇青綠的山巒,襯著潔淨的天藍,在我眼前展開,心頭為之一顫。這樣的天藍,曾經只出現在記憶裡那座陽光的故鄉──泰岡。
泰岡位於新竹縣尖石鄉秀巒村,標高僅次於斯馬庫斯及新光較高的部落,海拔1360公尺,遙遙與田埔部落相對,人們叫它陽光的故鄉。
十六年前的暑假,我們一群大專青年登上泰岡部落,我們從竹東上山,背著比頭還高的背包徒步而上,帶隊的隊長一再欺哄著:「轉個彎就到了!」一行五人卻百轉千迴走了一天半才到目的地。
為期三周的時間,和村民生活在一起,雖當年美其名為「山地服務」,其實未經人世考驗的我們,是在向當地人學習生命的哲學。
在那兒有許多人生的第一次,有的甚至也是唯一的一次:第一次山居,第一次蹲茅坑,第一次親手摘水梨、砍高麗菜;第一次吃生豬肉,第一次看見攀岩的孩子與死亡交臂,第一次參與泰雅族人安靜的喪禮。那三周,說穿了是不折不扣的人生體驗營,受教導的是我們自己。
寄住在村民搭建的鐵皮屋裡,日日開門見山綠與天晴,俯見山嵐,仰望白雲。不只有陽光常照,當地村民的性格開朗也如陽光般燦爛。
因為陽光,泰岡的山產豐足,水蜜桃、水梨與高麗菜盛產。只是運銷困難,中盤層層剝削下,他們生活捉襟見肘。為了賺取零用錢,孩子們赤足攀岩摘取金線蓮,衰落山谷致命。年輕人捨棄家園遠赴平地謀生,卻因天地滋養率真的民族性無法適應平地滾滾紅塵,許多族裡的年輕人變得抑鬱寡歡。
當年繞膝熱情簇擁對我們喊著「老師,老師」的泰崗孩子們,好久不見,都以成年了吧。下山後,人生要經營的課題及考驗不斷,我未曾再上山。直到「水蜜桃阿嬤」獨立扶養七名孫子女的新聞傳出時,我才大為震驚,那正是久違了十六年的泰岡村民。
我想起一位頗富理想及民族自覺、了不起的泰雅族青年──阿最,當年他憤憤地吶喊:﹂政府把我們當動物園,上山還要入園證(進入山區需辦入山證)。」多年後,他亦拋下妻兒,以一瓶農藥永遠安息在「動物園」裡。
之後,接二連三自殺事件蔓延在這個部落。然而,我還是相信在陽光底下,仍有許多像水蜜桃阿嬤那樣堅強挺立的族人堅守著泰岡,就像陽光總不棄守這個部落。
許多走過人生四季的團員,仍無法忘懷泰岡的藍天綠樹及村民陽光的笑顏,而當年的我們也笑說泰岡是我們未來退休養老的最佳去處,沒想到十多年荏苒,人事全非。若再走一趟泰岡,我將不為養老,而為生命的回歸與反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