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種愛會讓人窒息？
　比無怨無悔還無怨無悔，
　比海枯石欄還更長更久。

　　　　　　　什麼叫敢愛敢恨？這就是了：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漢樂府〈上邪〉

   ◆文／歐陽美慧
　愛的戲碼隨處可見，愛的誓言當然就如斷了串線的珍珠，玎玲璫瑯俯拾即是，什麼「海枯石爛，地老天荒」，什麼「粉紅色的美麗裊裊生起今世的情緣倚了你的肩幾瓣不謝的絢麗是我今生前世愛的誓言」……。但這只在情人間醱酵，所有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愛情，都叫「肉麻」。 

　〈上邪〉也是一篇愛的誓言，是兩千多年前一位深情潑辣女子的濃烈與熾熱，卻讓人不覺得肉麻。女子指天為誓，愛「君」生生世世永不止息，除非發願的條件都一一實現：往地面看，高山崩塌、江水枯竭；往天空看，冬天響雷、夏天飄雪，最後，世界末日、天地閉合，才甘心放手不追隨。明明愛對方堅貞不渝，卻句句從反面說起，宣示分手之不可成真，這種愛的誓言真是奇特而壯烈。
　想當時，如果是「郎有情妹有意」，這般誓言便美得令人沈醉；如果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男主角難免毛骨悚然、輾轉難眠。為愛立誓，有人「為伊消得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有人自比「老鼠愛大米」，說「不管有多苦，依然愛著你」，皆不過以己為誓，傷害止乎一身。但這首樂府詩裡的女子以燃燒烈焰般的毀滅式愛情，以及天摧地塌、同歸於盡的灑潑，震懾了可能變異的心，安定了可能不安分的靈魂。多麼多麼地天蠍！

　溫柔敦厚的詩詞裡，閨怨女子可不是這樣的，她們或捲珠簾、或倚江樓，獨眠長悲、蹙額拭淚，用紫羅蘭般的生命在等待，夢想未必成真，青春終究燒盡，紅顏老矣，一生就這樣風化成石。而〈上邪〉的一番剖白，則化被動等待為主動出擊，儘管辭拙卻無怯懦，誰說女人面對愛情只能做「選擇題」？

　大膽熱烈的女子畢竟不多，除了敦煌曲子詞「要休且待青山爛」有和〈上邪〉一樣的潑皮賴虎，其他在愛情海裡載浮載沉的可憐蟲，莫不是長吁短嘆守候著脈脈斜暉、看悠悠江水不回頭。比較一下不同的詩篇，也許現代女性處理起愛情習題，能有多一種選擇。（本文刊載於中國時報2006-11-9〈中文正紅‧愛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