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行職責的歡樂
書名:德語課
作者:齊格飛.藍茨(Siegfried Lenz)
譯者:許昌菊
出版:遠流
初版:2007.03
售價:350元
http://www.ylib.com/search/ShowBook.asp?BookNo=E0104
這是一本以二戰時代為背景的小說。故事發生的地點,在德國最北部的一個小農村中。
主角西吉是一名被控竊盗,經法院判刑3年後,被關入易北河一座孤島上的感化院的少年。他在一次作文課中,面對「履行職責的歡樂」這個題目,繳了白卷,被院長處罰,關入禁閉室,直到寫完作文為止。而西吉在囚室中回憶往事,竟一發不可收拾,寫了數十本作文簿,也寫就了本書。
西吉作文中的主要角色,是他的父親,一位警察哨長。在作文裡,西吉娓娓道來,述說他父親是如何的盡忠職守,對上級交付的命令是如何的信守不渝。他描述,父親奉命監視一位世界知名畫家的一言一行,並禁止畫家作畫。雖然這名畫家曾經救過父親的命,但這完全無礙於父親對命令的篤信。甚至,父親還要年僅10歲的西吉充當小密探,幫忙監視畫家。之後,父親將畫家的畫作沒收上繳,而畫家則拿著一堆白紙,聲稱要創作「看不見的畫」,沒想到,父親竟連這些白紙也全數沒收。即使到二戰結束,命令已經廢止,偏執的父親對於當初的任務仍然堅守不移。
西吉同情畫家,開始幫他收藏畫作。但在一次火災後,畫家的多幅名畫被焚毀。自此,西吉罹患恐懼症,只要一看到畫作,就幻想可能被火焚,而動手竊畫。最後,他竊盗的行徑被父親發覺,而被扭送感化院矯治。
在感化院中,面對「履行職責的歡樂」這個作文題目,西吉一開始思潮起伏,無法提筆,因而繳了白卷。但院長以為西吉有心反抗,乃命令他入禁閉房罰寫作文,直到完成為止才可以出來。誰也沒想到,到了禁閉室之後,在四下無人打擾的環境中,西吉回憶起父親的過往,認為所謂「履行職責的歡樂」所述的,正是父親一生的寫照,因此,下筆之後竟無法擱筆,一路洋洋灑灑寫了數十本作文簿。
其間,感化院院長看到西吉寫了那麼厚的作文時,曾經表示退讓,願意讓西吉離開禁閉室,但此時,西吉本身也突然體會到「履行職責的歡樂」,他認為,他必須履行院長交代他寫作文的職責,而從中他也能得到歡樂,他不願在故事尚未結束前就擱筆,因為,那樣的他,就沒有履行全部的職責。他必須像他父親一般,對命令至死不渝。
至於最後,西吉和院長之間的鬥爭,究竟誰勝誰負?那就得留待讀者們自己去解答了。
這是一本很撼動人心的小說。就如同南方朔在導讀中所稱,這本書將「忠於職守」和「助紂為虐」的辨證關係,做出了罕有其匹的深刻討論。確然如此。
我想到書中提到的那個作文題目──「履行職責的歡樂」。履行職責,真的會很歡樂嗎?歡樂的原因,是因為履行職責的動機,那不是一種受迫的,被要求的履踐,而是內化成心中的一種信念,告訴自己一定得如此這般而行,並且,真正的做到了,於是,心中就有一種滿足感。那就是履行職責的歡樂。這種人,就像書中所說的,「你所做的比你該做的要多,反正超過了你的職責範圍。」但是,當事人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就像西吉的父親這類偏執狂所說:「盡自己職責的人,是不用擔心的,即使時代起了變化也罷。」
可是,職責一定要履行嗎? 書中另一種聲音就說:「曾經有這樣一個人,由於他在適當的時候,沒有履行自己的職責,就保全了自己。」、「職責,依我看,不過是盲目的自吹自擂而已。」、「一個只知道履行職責,對自己別無指望的人,能有多少辦法呢?這樣一個人也並非總是一帆風順的。總之,他也並非不會遇到困難。」
這讓我想到另一個故事。
記得,在兩德統一之後,東德有數位戍守柏林圍牆的士兵被送上法庭。他們被控在東德民眾翻躍柏林圍牆時,對這些逃亡者開槍。受審的士兵們辯稱,他們的所做所為,全是奉命行事,身為軍人,他們無從質疑命令的正當性。但法庭最終判決這些士兵有罪。因為,法官認為,對於不合法的命令,士兵有拒絕接受的權利。說實在的,我不太明白,這些東德的士兵們,當他們對著投奔自由的同胞的背部開槍時,他們心中有沒有「履行職責的歡樂」。而到他們受審時,他們對於當年的行為,會不會有絲毫悔意?或者,就像「德語課」這本書中所說,「一切都不能改變你們,戰爭結束也改變不了你們,只有等到你們死絕才行。」
書中,警察父親和畫家之間的對抗也相當精彩。
警察握有公權力,畫家無從對抗。警察命令畫家禁止作畫,畫家於是拿出一堆白紙,在腦中構思畫作,把這些白紙命名為「看不見的畫」。畫家說:「反正你們總不能到我腦子裡來搜查吧!待在這裡邊的東西是很牢的。你們總不能沒收腦子裡的東西吧。」而面對畫家這種抵抗,警察竟然連白紙都得沒收。因為,即使是看不見的畫,也是畫,也都在禁止之列。這種「履行職責」的程度,令人驚駭。
但畫家所要凸顯的,是思想自由的不可侵犯。人,外在的一切或許可能遭受控制,但心的自由是絕對的,沒有任何人或任何方法可以限制的。就像「潛水鐘與蝴蝶
」一書所說的,即使身體都已經壞死,不能動彈,思想像被一具潛水鐘密密的禁錮著,但是,哪怕只要有一點點的縫隙,它都還是能像蝴蝶般的自由飛舞。所以,就算畫家的白紙被沒收了,但刻畫在他腦海中的畫作,卻是誰也收不走的。
這是一本討論對抗的書。是與非之間的對抗。什麼是對?什麼是非?你篤信的東西是不是就一定得實踐到底?國父說:「一件事從頭到尾做成功,就是大事。」做大事,是不是就一定是做對事?做好事?還是說,有時候,半途而廢、打點折扣,也不見得更壞?而那些相信「惡法亦法」的人,當他們讀完「德語課」這書後,會不會有不一樣的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