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心靈

書名：深夜特急（一）、（二）、（三）

作者：沢木耕太郎

譯者：陳寶蓮

出版：馬可孛羅

本版：2007.05（二版第1刷）

售價：900元（三本合計）

http://www.eslitebooks.com/Program/Object/BookCN.aspx?PageNo=&PROD_ID=2680260666000

每天被工作、課業、家庭種種紛至沓來的雜事所包圍的你，有沒有想過，哪天，把心一橫，把手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狠狠的給他消失一段時間，一個人躲到一個無人認識的地方，過個十天半月逍遙的日子？

不要告訴我，你沒有這樣的夢想。當你偶而發呆，眼神渙散地遙望著窗外那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時，其實，你的心早就在自我放逐，只是你自己還不肯承認罷了。

承認。要有很大的勇氣。執行，要的卻只是一點點的衝動。

2001年12月18日下午，被一天十幾個小時的工作壓榨得喘不過氣的我，決定對這一切喊停。我向老闆遞出了辭呈。第二天上午10點鐘，隻身搭上了長榮班機，飛往澳門，再進大陸。接著，一段長達36天的流浪之旅就此展開。

這36天中，我走過了9個省、兩個直轄市，最北到了哈爾濱。也在風雪連天、攝氏零下31度的惡劣天候下，爬上了長白山，站在與北韓一嶺之隔的天池上。全程，使用的交通工具不是火車，就是公交車；睡的，是沒有星級的鐵路旅社；吃的，是大陸民工填飽肚子的大食堂。前後36天，所有花費總計不到5萬4000元。這一次流浪的所見所聞，以及回憶，夠我回味、品嚐一輩子。

回來台灣後，我將這次自我放逐的旅程寫成一本書─達達的馬蹄。書賣得好不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本書，記載了一個旅人的心情，以及年輕時候的冒險故事。更重要的是，我做了很多人想做，但一輩子不敢去做的事。

回來後不久，看到馬可孛羅出版社的書「究竟之旅」。作者理察．伯恩斯坦是美國著名的專欄作家，也曾任紐約時報駐聯合國分社主任。在他度過50歲生日之後，他毅然放下工作，到亞洲地區走了一趟全程達1萬2000哩的旅程。他的旅行路線，就是唐朝高僧玄奘當天到西天取經的路線。

只有自己也曾經這麼走過，看到這樣的書，才會有更強烈的共鳴。

我很慶幸。伯恩斯坦自我放逐時，50歲。而我一個人去流浪時，才36歲。我的旅費沒他多，但我的體力比他好。

不過，這樣的慶幸，在6年後的現在，在看到「深夜特急」三書後，徹底被摧毀。

「深夜特急」的作者沢木耕太郎比我更兇。他更年輕，只有26歲；旅費更少，只有1900美金，相當台幣6萬元；流浪時間更久，長達1年；足跡踏得更遠，從日本出發，到香港、澳門、曼谷、檳城、新加坡、印度德里、巴基斯坦、阿富汗、德黑蘭、土耳其、希臘、羅馬、摩納哥、法國巴黎、英國倫敦。整個歐亞大陸，他走了一趟。

突然間，我發現，我的勇氣，在他面前，不過只是一道小小的燭光。

但，就算流浪的行程不同，感受卻能呼應。因為，流浪的重點，不在沿途的湖光山色，而在於自己心境的變化。沢木在旅程中所體驗到的時間感的鈍化，就與我在大陸流浪時的體會完全相同。

一開始流浪時，你或許還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到後來，年月日或星期幾，對自己而言，已經沒有意義。因為，對一個不事生產、只有流浪的人來說，每天都是假日。

之後，衝勁也會慢慢鈍化。流浪到半途時，會覺得人生似乎不過如此，何必苦苦追求，如果能找個歇腳之地，坐下來、躺下去，過著一天是一天的日子，不與人爭，這樣的生活似乎也不壞。

所以，作者沢木會在印度德里一待數月，每天和吸毒的外藉流浪漢混在一起。那心態，不是自甘墮落，而是不想再衝了。

這讓我想到，當我結束自我放逐的那段日子後，在台北夜晚，看到有些都市遊民瑟縮的捲起身子，窩在路邊的騎樓下挨過一夜時，突然，我竟羡慕起他們了。因為，當他們與這個社會之間，什麼都不爭時，他們反而成為最大的資源享用者。他們不必繳稅，不必受社會層層的制約，也不必盡任何義務，但是，當他們睏了，隨時能席地而眠；當他們渴了，公共飲水機提供他們免費的水份；餓了，垃圾桶旁被人浪費棄置的餐盒，也能飽餐一頓。也難怪，有人說，乞丐當三年，去當皇帝也不幹。

可是，自我放逐最可怕的也正是如此。當一切衝勁都熄火後，生命的意義就只剩下最基本的維生功能。那是難以想像的低門檻。一般人或許難以體會，但是，當你真的到了另一個陌生的世界，混入社會最底層，並與之一起生活，久而久之，這種放鬆的感覺，會誘惑你不想再重返原來的世界。

在大陸流浪到末期時，我甚至有種衝動，想把護照、台胞證一古腦兒的全都拋了，然後，就和民工一起生活，從此脫離台北那種高度競爭的環境。沢木也一樣，從香港一路走到了印度德里之後，看到恆河邊成天上演的生老病死，看到時間的停滯不前，他的旅程竟也因此耽擱下來。若非鄰床的法國青年吸毒過量致死，讓沢木驚覺自己若再不向前，有朝一日也將落得如此下場，或許，沢木真的就此溶入印度底層，而這套三本的深夜特急，也就無從與世人見面了。

流浪途中，最長做的，是自我對話。因為孤獨無伴，唯一可以說話的對象，就是自己。所以，必須學習和自己對話。而那樣的對話，有時不必透過言說，而只須心靈的轉動。因此，常常一天下來，躺到床上時，才發現原來自己一整天都沒開過口。雖覺得愕然，但也是另一種全新的體驗。

沢木的遊記，對於心中也想放逐自我的讀者而言，或許會有「大丈夫當如是也」的感覺，不過，若你自己真的曾經也走過類似的道路，那種感動、震撼與共鳴，才會更強烈。

為什麼推薦這三書？或許，因為和沢木一樣，我們都曾經很孤單過…。

後記：當初拿到這三本書時，一開始還搞不清楚書名「深夜特急」指的是什麼意思。後來看到扉頁簡介，方知意指「午夜特快車」。不知怎麼，當「午夜特快車」這五個字印入眼簾時，腦中浮現的，卻是自己當年流浪時，睡在火車的臥鋪中，在夜半時分搖搖晃晃的旅程中，突然聽到列車小姐的廣播：「各位旅客，我們現在正在翻越秦嶺…」呵！深夜特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