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磨坊（Moulin Rouge!）》裡，妮可基曼（Nicole Kidman）所飾演的女主角高唱「鑽石是女孩們最好的朋友！」來表達她對於男女愛情的不信任。或許真的如同歌詞所唱的：「親吻雖然很好，但是又不能拿來付房租、也付不起養貓咪的開銷！當男人冷酷變心、女人年老色衰，最後落得色衰愛弛…但那些方角切割的梨形寶石可不會貶值，鑽石真是女孩們最好的朋友啊！（A kiss may be grand but it, won't pay the rental on your humble flat, or help you feed your pussycat! Men grow cold as, girls grow old and we all loose our charms in the end... But square-cut or pear-shaped, these rocks don't loose their shape, diamonds are a girl's best friend!）」當「愛情」褪色，起碼當初作為定情物的鑽石還能拿去換錢、照顧自己後半生的衣食溫飽。相較於捉摸不定的感情與人心，鑽石的「保值」作用或許還比較值得信賴。廣告商因而利用各種形象塑造的手法將鑽石的「堅硬」和「保值」與「照顧妳一生一世」的堅貞愛情誓約牽連在一起。於是，男人以「送得起大顆鑽石」來向心儀的女性宣示照顧她一生一世的誠意與財力；女人以「收得到大顆鑽石」來確定自己在追求者心目中的地位和重要性，進而憑藉「收得到大顆鑽石」來肯定自己的魅力和本事。這和中古世紀的人以購買愈多「贖罪券」來證明自己「信仰夠虔誠」、進而作為建立「死後必能上天堂」的信心依據是頗類似的───都是以有形物品的「價格」來把無形心意給「量化」的一種指標。



在《血鑽石（Blood Diamond）》裡，透過男主角丹尼艾奇（由Leonardo DiCaprio飾演）向女記者曼蒂鮑溫（由Jennifer Connelly飾演）描述鑽石由非洲開採出來、送去加工、再賣到西方世界成為高價「炫耀財」的過程，指出其實鑽石的高售價都是商人長年以來哄抬操作下的結果。



儘管鑽石在工業應用的某些領域上有其難以取代的地位（比方像鑽孔機的鑽頭、劃玻璃用的刀等），然而對於一般消費大眾而言，若暫且不論虛榮以及保值轉售變現的「功能」，除了「很硬」以外，它也真的沒有什麼其它的實質功能。就學理的層面而言，經濟學以「邊際效用」的概念來解釋它的價格何以能夠如此之高，然而實際上它的價格多半還是拜行銷操作的哄抬之賜。如同劇中人丹尼艾奇所言，大量開採出來的鑽石經過第三國的加工打磨，集中在鑽石廠商的隱密庫房裡妥善保存，實際拿到市面上去販售的「量」都經過縝密的計算和評估，為的就是「以量制價」，塑造這些透明石頭「稀有」、「珍貴」的形象，以利哄抬價格，讓消費者甘願花三、四個月的薪水來買一顆這樣超硬偏偏又不耐摔的透明石頭。



原本不具備太多實質功用的物品，只因人類賦予它不同的「意義」而變得價值非凡。文明國家的戀人們憑它來保證此情不渝；R.U.F.（Revolutionary United Front）等反政府組織或軍閥用它來換得武裝實力、以爭搶更多這種東西；窮鄉僻壤的小黑人靠它換取起碼的生活條件；某些運動競賽以它來酬賞運動員辛勤苦練的成果。它的高價格來自聰明的商業操作、形象包裝以及對大眾的價值灌輸───各種在人們心目中建立起的「意義」為它的「價格」作了強力的背書。當這些意義出現瑕疵───比方來源涉及暴力、剝削、甚至恐怖活動───這種與實際功用極不成比例的高價格，在「意義」有了缺陷的狀況下，是很難繼續撐持的，無怪乎美國的鑽石業者要抵制這部電影、甚至試圖盡可能讓「衝突鑽石」的相關消息絕跡於大眾傳媒。

當然，對於鑽石這種「象徵意義」造就「高價格」的特殊商品，本片的編導也沒忘在電影裡玩玩「賦予意義」的概念遊戲。對家園破減、淪為軍閥奴工的索羅門而言，那顆鑽石所可能帶來的財富也許是帶領一家子（在找得回來的前提下）從流離失所的難民生活當中解脫的救星。對男主角丹尼而言，索羅門（由Djimon Hounsou飾演）找到的那顆特大號粉紅鑽石等同於帶他逃離動盪人生、跨進安逸後半生的入場券。有趣的是，打從他在獄中透過獨眼軍閥的叫囂聽到關於那顆粉紅鑽石開始，他就深信索羅門真的握有那顆鑽石，因而動用各種資源去協助這個不太好相處、也不太信得過他這種戰火掮客的鄉下老實人，即使索羅門剛開始因為信不過任何人而矢口否認那顆鑽石的存在，他依然「慷慨大方」像凱子般地為索羅門張羅各種援助，直到死前才真正親眼看到索羅門那顆「傳說」中的粉紅鑽石。在現實世界中，大概很少有人能在完全沒看過商品的狀況下就先把白花花的銀子投下去。萬一索羅門是個與獨眼軍閥串通好的騙子、萬一索羅門埋藏那顆鑽石的隱密處被某個幸運的傢伙不小心挖走、萬一那顆鑽石根本不如想像中的那麼值錢，有太多的「萬一」和不確定性，卻只憑語言上的描述就能令丹尼產生那麼大的動力去幫助索羅門。只能說「還沒到手的永遠最珍貴」，有夢最美、希望相隨，連一個精明的走私犯都為此甘願做個好人。對曼蒂而言，協助這一黑一白兩個非洲人取回那顆鑽石則是讓她得以揭露「衝突鑽石」祕辛的先決條件。在電影最後的大決戰，獨眼軍閥恐嚇索羅門：「我會在你面前姦殺你老婆！至於你女兒，我就留她在身邊慢慢享用…你認為我是惡魔嗎？那是因為我活在地獄裡。我想要離開，就必須得到你那顆鑽石！」索羅門在獨眼軍閥的逼迫下，突然一改平日溫吞老實的舉止、像發了狂般宰殺獨眼軍閥。即使丹尼昔日的傭兵團上司（由《神鬼傳奇》裡的『印和闐』Arnold Vosloo飾演）在緊要關頭搭乘Mi-24攻擊直昇機前來「救援」、擊潰當地軍閥，也只是開闢另一重人間地獄而已。活在人間地獄裡的人們為了跳脫地獄而去搶血鑽石；為了搶到血鑽石，人人相互殘殺，把自己周遭環境變成人間地獄。究竟是鑽石釀成地獄、亦或地獄成就了血鑽石的價值，實在是個頗有趣的問題。一顆在地底沈睡上萬年的礦物竟能在人類的世界裡惹起如此一大串的恩怨情仇，其實說穿了都是人心在造孽，將沒有生命的晶礦賦予某些意義，然後為這意義去進行後續各種殺戮、救援、搶奪、談判、以及勾心鬥角的遊戲。



儘管「衝突鑽石」令人髮指，片名甚至稱它叫「血鑽石」，諷刺的是，最後索羅門一家子還是必須靠它才得以脫離地獄，並且讓曼蒂能夠有大新聞可炒───無論是基於個人良心或純粹媒體工作者對於悚動醜聞的嗜獵───石頭終究還是塊石頭，變化、動盪的永遠是圍繞在它周圍的人。導演Edward Zwick多年來在影壇繳出的成績單已經證明了他用影音敘事撼動人心的實力不容小覷，這回特地挑了如此爭議性的題材來創作，教人觀賞了這部電影後，很難不正視「衝突鑽石」的嚴重性以及消費行為中所牽涉的道德議題。然而這樣人情義理並茂的電影，在最應該被最多人觀賞省思的國家、全球鑽石消費量最大、又最不吝於透過名流和廣告「教育」別國人民「鑽石真好」的國家───美國───卻沒獲得票房上的成功，也不曉得是老美當真如此不受教、亦或是鑽石與珠寶商在美國串連抵制的成效太驚人所致。

電影當中有個橋段，一位老先生說道：「若是給他們找到石油，就會更慘…」或許如果真的又被發現蘊藏大量石油，美國雖不至於再以「XX政權擁有大量毀滅性武器」為由出兵攻佔，總會再以其它手段或藉口來入侵、染指這些所謂「第三世界」的小國，把人間地獄再攪和成十八層地獄。透過電影開頭幾個西裝筆挺的小角色的台詞，也清楚地交待了在非洲凡是有價值的資源都會引起紛爭，不必然只有鑽石會染血而已。資源、爭奪、暴力衝突、血腥死亡，在現實世界裡就像颳風下雨一樣自然，即便是武裝最強大的「世界警察」自己也跟著跳下去爭搶。搶贏了叫「維護正義」，搶輸了也頂多在歷史上扛個「侵略者」的臭名而已。利字當頭，什麼道義、良善、人道都只是拿來裝飾發言用的空泛辭藻而已，就像鑽石被哄抬出的價格一樣虛浮，與實際的本質（既不能吃、脫離了市場機制就只是塊透明石頭而已）不成比例。



R.U.F.搞得獅子山共和國生靈塗炭。這個組織是由非洲軍閥Foday Sankoh以及賴比瑞亞第一任「民選（也不曉得是不是按『血鑽石』裡R.U.F.在砍村民的手之前『教育』村民的那種投票方式選舉出來的）總統」Charles Ghankay Taylor於1991年創立。Charles Ghankay Taylor旗下忠誠的一群「自由鬥士」算是這個反政府組織的元老，在他的大力贊助下，R.U.F.才得以在獅子山共和國掀起連年的內戰。直到他於2003年下台流亡到奈及利亞前，台灣每年都發給他大筆的外交金援，請他在聯合國幫忙發言。這傢伙每年都拿了大筆的外交金援去買軍火贊助賴比瑞亞以及獅子山等國的內戰，屠殺自己人，照這樣牽扯下去，原來咱們每位納稅人都與那些流離失所的非洲難民脫不了干係，因為咱們的國家拿了納稅人的錢去資助像Charles Ghankay Taylor這等軍閥出身的恐怖分子屠殺他自己的同胞，以留住這位少數願意為咱們在聯合國發聲的「外交盟友」───為了跳脫在國際外交上所受的壓迫，咱們便與殺人魔頭結成盟友、「間接」去壓迫更弱勢的第三世界小黑人───雖然此君已於2003年下台，並且目前面臨國際法庭的起訴，然而台灣曾經擔任西非血濺大地的幫兇，在國際關係史上也已是不爭的歷史事實。



片中一位致力於教育孩童的善人在協助丹尼一行人的途中，見到「孩子兵」攔路，不僅全無警戒，還很和善地告訴丹尼等人：「步兵（infantry）這個字的最原始涵意就是『孩子兵』…」話講完沒多久便遭「孩子兵」開槍打成重傷，形成寫實得叫人不寒而慄的天大諷刺。



在大銀幕上一連串機鋒處處卻又發人深省的震撼教育之餘，做為一介每天為五斗米奔忙的升斗小民，咱們阻止不了自己的政府去砸錢助長那種第三世界的屠殺暴行、救不了那些被咱們間接迫害到的無辜陌生人，起碼可以透過帶另一半觀賞這部好電影來救自己的荷包。如果您的另一半老愛向您討鑽石做禮物，不妨兩人一同去看這部電影，讓導演Edward Zwick煽動力特強的影像敘事功力來說服對方打消這樣的需索。畢竟雖然鑽石廠商們個個都宣稱自己的貨源乾淨，然而像片中走私客及廠商那樣「漂白」衝突鑽石的手法亦非空穴來風，誰又能100％確定自己買到的鑽石裡不含非洲人的血漬和怨念？在什麼都漲、偏偏薪水不漲的年代，花花電影票錢就可讓荷包在往後的幾年都免於縮水去買那種透明石頭的噩運，這樣的買賣應該很划算吧。




（完）
文章分類：電影
此分類上一篇：《血鑽石》─導演巡禮
此分類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