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中每個要角都各有其殺戮的理由。除了周潤發所擔綱的「封建獨裁者韓大王」一角，導演在角色塑造方面，篇幅幾乎都聚焦在舖陳其他各個角色「非造反不可」的理由。好不容易把大家的造反理由都交待完、讓觀眾明白眼前這群披著中式古裝走來走去的「立場們」全都「造反有理」後，接下來血流成河的大革命遂成必然之勢。即便故事背景設定在封建專制的古代皇宮裡（還在片頭明確指出是公元928年）、即便角色們都穿金戴銀披上華麗無比的古裝，劇情仍不離張藝謀歷來的故事主題───造反有理、革命無罪。當每位劇中人在各自「不得不造反」的立場上站得愈來愈堅實、無形中等於條列出當權者「必須被推翻」的種種理由，後頭激盪出的「大血戰」也就益形「理所當然」。

戲劇的基本元素源自「衝突」。忠義難兩全是種「衝突」、獨善與兼善之間會有「衝突」、制度包袱與個人私慾間會有「衝突」、大我與小我間會有「衝突」、天人交戰是種「衝突」、俠骨柔情是種「衝突」、繁文縟節與真性情之間會有「衝突」。然而似乎在曾經受過「革命」洗禮的對岸大導們眼裡，對「階級鬥爭」的衝突特別感興趣。傳統中華文化裡真正「比較常見」的顧全大局、青山常在綠水常流、尊師重道、敬老尊賢、以德服人、以直報怨等道義與人性間的衝突，在他們的作品中往往被批成一種不值一哂、冬烘迂腐、輕描淡寫地就該被「革命大業」拋諸腦後的小配菜。

 

這個金光閃耀的皇室之家裡，不僅看不到中華文化當中任何美善的部份，反而齊集了所有中華文化最反對的部分。不僅五倫盡數沉淪，還「亂倫」。王室伉儷一同執毛筆寫的「忠孝禮義」盡數瓦解。韓大王諄諄教誨家人「規矩」不可亂，而他本身是「規矩」的唯一標準，如此他這「從來不必守規矩」的規矩裁判才能繼續穩坐他的王位。所以妻子必須遵守「定時定量吃毒藥」的規矩，三個兒子必須乖乖聽任他的擺佈「各居其位」臣服於他一人的意志之下。這樣虛擬出來的皇室家庭其實就是共產主義者眼中所有傳統社會黑暗醜陋面的「縮影」。抱著這樣的預設立場所創作出來的古裝片，透過對於亂七八糟王室眾位角色行徑的徹底醜化，很明顯可看出本片的編導並沒有絲毫展現中華文化美感的意圖，更遑論華人屬靈世界裡那種「留白」、放下、知所進退的空靈之美。

 

長子上了繼母、丈夫慢性毒殺妻子、上級殺下屬全家滅口、妻子策動父子相殘、次子起兵企圖弒父、孔融不僅不懂「讓梨」還宰掉兄長，對生父兵戎相向兼怒吼：「你今晚就得讓位給我！」在五倫變成五「淪」、忠孝禮義墮成裝笑自囈、一切「規矩」盡數遭到「踰矩」，最後只能訴諸「武力」。



即便原本綻露人性良善面的最後希望───杰王子對生母的一片孝心───也在片尾他為勉強成全孝道而自殺的「絕望」當中被糟蹋殆盡。韓大王在敉平政變後，饒杰王子不死的條件就是今後得每日按時「服侍母親繼續喝毒藥」。杰王子之所以甘冒弒父之大逆投入「造反」原本就只是為了解救母親於「天天喝毒藥」的「規矩」中，一敗塗地落得這樣的「處分」遂只能以自刎在菊花台，以表「孝心」，讓生命───包含他自己的生命以及他旗下兵卒的生命───被他的禮教和誓言給「吃掉」。



在倫常崩解後、一切以「武力」為最後依歸，勝者「全拿」───除了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以外───當然以「社會主義」信眾們講究人人秉持「人民公社」理念集體生活、資源共享、拋卻個人私情和親屬的觀點而言，為成就完美烏托邦而付出的這點「代價」根本也算不了什麼。對近代的神州大陸子民而言，槍桿子出政權，國家也是靠武力造就而成的，取得軍事上的成功才是最終的「王道」，其它一切則似乎都可以隨時拋棄掉。



就這樣，一家子的勾心鬥角扯出一大灘爛帳，拖累麾下的兵卒屍橫殿前廣場。尤其在一聲「不得傷害二王子！」令下，讓皇帝派出的銀甲軍死傷更加慘烈。攝影師出身的張藝謀繼《英雄》後，再度小玩了一下他個人偏愛的顏色遊戲，讓這一大票黑衣、紅甲、金甲、銀甲的臨時演員穿梭全劇點綴這個簡單的「家庭革命」。金碧輝煌、金玉其外的場景及服飾道具，講述的卻是道盡人性醜惡、敗絮其中的奪權鬥爭。透過這個內鬨的皇室之家，凸顯出獨裁者的嘴臉、造反者的徒勞、人命在爭權遊戲中的輕若鴻毛。



原本最應該是「慎終追遠」的重陽節，反而成為血濺皇城的決戰時刻。對照電影開頭韓大王吟頌王維的詩句「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到了重陽之夜，豈止「少一人」而已，全家幾乎都死光了。除此之外，全片所有出現過關於「中華文化」的部分，隨即都會被顛覆、推翻、瓦解掉。「忠孝禮義」的規矩與幾位要角的實際「行徑」恰成反諷；美輪美奐的樓閣、華服、首飾與穿梭其間的邪行邪念；妻子偷人又謀反、丈夫毒妻又誅親，在重陽日的慶典上卻又講究「既為夫妻，就要像個夫妻的樣子」；精良的武器和虎虎生風的中國功夫，宰殺的盡是自家人。



儘管極盡豪華排場之能事、男角神武、女角爆乳，這部電影其實是將近代「階級革命」故事套上「古代中國」外皮的故事。要想從中釐出分毫的「思古幽情」或「中華文化之美」是不可能的。全片可說是透過徹底醜化「被唾棄的古代中國」來頌揚近代中國的熱血革命情懷。大血戰結束後，宮中的男男女女默默出來清理染血的廣場，以超高的效率收拾凌亂的現場，據說這橋段是在影射「六四天安門事件」───血流成河之後立即大肆清洗、然後重新鋪滿鮮花覆蓋真相，倖存下來的人只能選擇在沈默中苟活、或在苟活中保持沈默───而年邁的「韓大王」儘管平日看似身患疾病、起居都需身邊的婢奴攙扶，緊要關頭卻又能勇不可當、神威凜凜地應戰，宛如1989年重病纏身卻又能在天安門廣場上剿滅青年學生、屠殺異議分子的鄧小平。另外，皇帝的銀甲軍鎮壓二王子「黃金甲軍」時所使用的那種看似大盾牌、又帶利刃的大車，像極了「天安門事件」中鎮壓學生用的坦克車。若張導在拍片時真的有將政治的意念編織進作品裡，則本片不僅充滿對「古代中國」反諷，同時也是一齣「借古諷今」揭露政治權鬥之殘酷血腥的隱喻作品。韓大王的「家變」，推翻了中華文化裡所有對人際的規範、徹底粉碎了封建和傳統文化的價值，倒向赤化革命後的今日中國，算是另一種形式的革命成功。



透過「資本主義」的商業機制和龐大資源（Sony電影公司砸的錢），《滿城盡帶黃金甲》其實傳述的是一則階級鬥爭的革命故事。它在歷史考據以及文化美感的傳播方面，是完全禁不起事後的回味與推敲的，因為那原本也就不是本片攝製的發想重心。根據張藝謀接受專訪時表示，本片為了打擊盜版商而在「視覺性」下了一番工夫。為了吸引觀眾買票進場看片，特地規劃那些只有在戲院大銀幕上才感受得到「效果」的壯麗場景。至於影片的內涵和文化美感的認同與感染力，或許就被顧此失彼地忽略掉了。「聲光刺激後的虛無」可算是張大導近年來幾部作品無論砸下多少錢都難以跳脫的創作瓶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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