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曉得是不是個人的錯覺，似乎打從李安以武俠片《臥虎藏龍》再度挑戰奧斯卡、揚名國際後，中國那邊的名導們都紛紛砸重金來搶拍古裝片。一部比一部還華麗、一部比一部還「壯觀」、一部比一部還「昂貴」。彷彿由台灣的導演將「古裝武打」這種華人世界獨特的素材成功介紹給醉心於中華文化、筆墨山水、以及中國功夫的老外，有傷對岸華人的文化尊嚴一般，讓他們非得放棄各自原先擅長的電影題材領域、硬是想要來拍出能與之一別苗頭的「古裝武打片」。



《臥虎藏龍》在口碑以及票房上的成功，無異使得華人導演們向外籍金主爭取大筆經費的時候少了許多「溝通障礙」，讓老外們更容易從口袋掏出一把又一把白花花的銀子交給這些華人編導們去以老外不甚熟悉的時空背景為拍片素材，以求「複製」當年《臥虎藏龍》在影評以及票房上的成功。



在製片的經費和技術都不成問題後，大導們繳出的成績單卻反而暴露出經費和技術以外的問題───編導本身的文化素養及影像敘事能力。張藝謀在《秋菊打官司》裡替小老百姓申冤時那股大快人心的氣魄、乃至陳凱歌在《霸王別姬》裡刻畫小人物受大時代民族與文化包袱重擔壓迫的劇力萬鈞，搬到他們原本就不是那麼擅長的「古裝武打片」裡───張藝謀的《英雄》、《十面埋伏》、陳凱歌的《無極》───就蕩然無存、把原本該是充滿古色古香中國風的視聽饗宴給降格到令人啼笑皆非的程度。要說他們這是邯鄲學步也不太正確，畢竟他們原本在各自擅長的題材領域都已堪稱卓然有成。他們在那些題材當中細膩刻畫的人性以及生命力，轉移到「破四舊立四新」時期被他們徹底唾棄過的封建古代，不僅被稀釋到令人吒舌的地步，在「畫虎不成」之餘還因為得大量填塞西方電影近年來充斥的環場運鏡、特技、以及電腦動畫所做出的特效而淪為一種古怪至極的大拼貼。



上個世紀末，在西方商業機制以及近乎「偷吃步」的特效拍片方式尚未入侵中國前，有戲劇學者把張藝謀這一輩中國導演的作品主題都歸結到「對父權的顛覆」───，比方像《菊豆》裡的「殺父」主題。似乎對岸人士那種經歷過文革、深受「革命」文化洗禮的意識形態特別容易與西方的「伊底帕斯情結」巧妙融合為一。這樣的「中西合璧」使得中國電影那十幾年間，在世界影壇上獲獎連連。然而平心而論，「革命顛覆權威」其實和「伊底帕斯情結」一樣都是來自西方的東西。他們的作品那十數年間之所以會在世界影壇大放異彩，說穿了其實也是因為他們以「中華文化」的外殼來包裝、重新詮釋西方人早已耳熟能詳的老題材───推翻權威、挑戰父權、向命運抗爭、即使最後多半還是可能失敗卻仍奮力一搏追求自由與獨立自主。於是《大紅燈籠高高掛》裡的鞏俐費盡心機想反過來支配妻妾成群的「老爺」；《菊豆》裡將生父丟進染池裡活活淹死；《秋菊打官司》裡小村婦不惜槓上權威人士只為「討個說法」。貫串這些作品的色調───艷麗的火紅───則更凸顯共產革命「赤化」的顛覆精神。然而在深度內化了「馬克斯主義」階級革命的理念後，這些中國導演、甚至中國民眾骨子裡究竟還存在多少正宗的「中華文化」，實在頗值得玩味。



中華文化當中那種子承父業、師徒間和諧的共存共榮與權力資源和平轉移的傳統氛圍，在這些經歷過「文革」洗禮的中國導演們作品當中即使勉強驚鴻一瞥，也早已「輕描淡寫」到被「革命顛覆」給蓋得渾沒存在感。於是，《英雄》裡秦始皇窮兵黷武攻打六國被重新詮釋成「為促成天下大一統、大和平、從此再無殺戮」的「革命」義舉；《十面埋伏》裡的捕快不惜放棄公職、小妹甘冒生命危險叛離師門，以一種近乎「革命情懷」的熱切態度去追逐愛情。這些主題如果以「時裝劇」來演，或許能像《大紅燈籠高高掛》、《菊豆》、《秋菊打官司》等作品一樣拍出亮眼的效果，然而移到「古代的中國」，看在沒經歷過「赤化革命」的華人眼裡，姑且不論場面弄得多壯麗、配樂多動聽、卡司陣容多強、怎麼看都還是覺得有種格格不入的怪異。



《滿城盡帶黃金甲（Curse of the Golden Flower）》中文片名取了唐代黃巢詩作的典故───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來講一個以「家庭革命」為骨、宮闈政爭為肉、聲光刺激為皮的故事。這其實是一部沒有明確的時代背景的古裝片。王室成員姓「韓」、住的卻是唐朝宮殿、裝束似唐（女眾）又似明（男眾）、劇情上更難以明確看出究竟算是哪起禁宮歷史事件。對白裡有一些顯然由於編導文化與歷史學養不足所致的小錯誤，比方稱對方的妻子為「內人」頗令人啞然失笑，雖然觀眾都曉得對話的兩名劇中人───皇帝與御醫───有著「婊哥婊弟」的混亂關係，然而稱呼間起碼也該講點「規矩」才有上層階級的樣子吧。



劇中皇帝為重陽節登高祭祖而搭起一座師法「天圓地方」的樓台，叮囑妻子和兒子們萬萬不可壞了「規矩」。按照後續的劇情發展，觀眾會發現其實什麼「規矩」、什麼「忠孝禮義」全都是以這位「韓大王」說的為準。他不僅掌握所有人的生殺大權、所有華美豪奢的資源、也是一切善惡好壞的評判依歸。所以他可以不擇手段地覬覦權位出賣元配老妻、出爾反爾地表面上安撫下嫁御醫的前妻、背地裡派黑衣眾去殺其全家、折磨現任妻子、命令兒子服侍自己的母親天天吃毒藥。在這樣獨裁的統治下，王后與元杰王子的「造反」遂成必然的發展。然而這一切的起因又可追溯到王后與元祥王子間的不倫關係。而造成王后養尊處優卻還不安分過日子的原因又可追溯到獨裁丈夫除了對著前妻肖像緬懷往日時光、就是長年征戰在外的生活方式。韓大王惦著舊人又全心投入征戰大業、冷落現任妻子，或許出於內疚、或許出於心虛（他這政權的取得似乎不光明），讓現任妻子偷人偷到自己與元配所生的長子、長子劈腿劈到同母異父的妹妹（元配改嫁御醫、兩人生的女兒與大王子有染），上樑不正，下樑自然跟著歪，毛都還沒長齊的三王子元成像個跟監狂般地盡窺宮中醜事，遂也心術不正地想造反逼韓大王讓位。王后的造反是為了自保，以免迫於韓大王的「天威」得繼續天天服用摻了「西域草烏頭」的湯藥；元杰王子協助母后造反則是基於護母的孝心───為了讓母親不必繼續天天喝毒藥而起兵造反。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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