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這麼多年，德國作家兼編劇家徐四金（Patrick Süskind）終於同意出售他的名著《香水（Das Parfum）》給片商改拍成電影。他這本小說在全球的銷售量突破1500萬冊、譯成42種語文發行。多年來一些電影界人士試圖來向他買「電影版」的改編拍攝權都吃閉門羹。縱使包括馬丁史科西斯（Martin Scorsese）、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等大導演都曾出面遊說，他不賣就是不賣。他在自己執筆編劇的諷刺喜劇《慾望大酒店（Rossini）》裡，還特別安排了一個相當諧謔的橋段講電影界人士有多麼拼命想來拗他出售《香水》電影版改編拍攝權的事情。



十八世紀的法國格拉斯城（Grasse）死牢裡，香水工人尚‧巴提斯特‧葛奴乙（由影壇新秀Ben Whishaw飾演）被獄卒拖到看台上。看台下的廣場擠滿暴怒的群眾。他們都是來聆聽判決的，恨不得即刻就能親眼看著葛奴乙當眾慘死。官員宣讀了判決，這位葛奴乙將被釘上十字架，並且要被鐵棍敲碎手、腳等十二處關節，然後繼續吊釘十字架上直到斷氣為止。緊接著就是以倒敘法來展開這個精彩的故事，訴說這位葛奴乙的生平以及究竟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1738年7月17日，葛奴乙出生於當時全歐洲最大、也是最臭的城市───巴黎。他不僅出生於最臭的城市，還是在這個城市最臭的角落───魚販攤位───出生的。賣魚的母親先前生的四胎不是死胎就是活不久，所以對於他這第五胎也是馬馬虎虎，打算讓他和攤位上的垃圾及穢物一同消失掉。她自己獨力完成整個生產過程、連臍帶都是自己割斷，正打開溜，葛奴乙出娘胎後的第一陣哭聲引來了憤怒的鄉民，把這個隨意棄置嬰孩的母親送上絞刑台。



葛奴乙被送進蓋亞爾太太的孤兒院，險些就被周遭年紀較大的院童給悶死，能活下去真是個奇蹟。他到五歲還不會講話，然而他卻以超常的稟賦───特異的靈敏嗅覺───在認識這個世界。他靠著一連串獨特的嗅覺體驗來了解身邊的萬物，還能輕易閃躲對他懷有敵意的院童由背後擲來的果子。一直到他懂得開口說話，仍清楚體會到人類的語言文字根本不足以如實描述他日常的嗅覺體驗。

 

長成少年後，他被蓋亞爾太太以7法郎的價錢賣進揉皮工廠做工。揉皮工廠的童工平均壽命僅5年，然而葛奴乙竟然憑著一股連他自己也還不明白的頑強生命力克服萬難撐過了那個期限，因而得到揉皮廠老闆的重用，帶他進城去負責送貨給客人。在城裡，他的嗅覺體驗大開。香味、臭味、香水味、女人味，對他而言都是全新的閱歷。也就是在這裡，他失手弄死了賣梅子的少女（由Karoline Herfurth飾演），只為了多聞一下她身上散發出的自然香味。自然的體香隨著屍體的冰涼而消散。那一夜，他終於醒悟這些年來驅使他努力在艱困環境裡求生的目的、他的人生目標───保存美女的體香。



逮著一次送貨給香水商人包迪尼（由奧斯卡影帝Dustin Hoffman飾演）的機會，他當場利用包迪尼精油庫裡的現有素材調製出包迪尼分析不出來的香水配方───競爭對手培利西耶的熱賣產品『愛與靈（amour and psychic）』───向包迪尼毛遂自薦爭取在他身邊效力的機會。他在沒受過香水專業知識訓練的情況下，不僅能複製出自己嗅過的香水味、還有本事加以改良。包迪尼賞識他的驚人天賦，花50法郎把他從揉皮廠老闆手中買來店裡幫忙。



包迪尼的傾囊相授加上他著魔般的勤學，不僅讓他在香水方面的知識技能一日千里，還為包迪尼創作出更多暢銷的新款香水，把原本面臨中年危機、在香水市場上已經算「過氣」的包迪尼推向事業第二春。直到他發現包迪尼所授的「蒸餾法」並不足以如他所願保存所有的氣味，萬念俱灰之下竟然一病不起。



失手弄死賣梅子少女的那晚，少女體香隨著屍體冰冷而散去，這體香對他而言就是少女的「靈魂」。這個「留不住靈魂」的夢魘每夜讓他不得安眠，除非他能學會所有「保存氣味」的方法。當他由包迪尼口中得知除了「蒸餾法」以外，還有傳說中的「油萃法」或許能達成他的心願，為了前往「香水之都」格拉斯城學習「油萃法」，他那令醫師都束手的病竟然一週內就痊癒了。

 

他以一千種新款香水配方為代價向包迪尼換得了自由之身，朝夢想中的格拉斯城前進。在空氣更清新、更潔淨的荒野中，他發現萬物都有各自的氣味、卻唯獨他自己身上卻沒有。擁有超常敏銳的嗅覺、自己身上卻半點氣味也沒有，就像看得見別人的靈魂、卻驚覺自己原來沒有靈魂一樣諷刺。他跋山涉水來到格拉斯城，在一間香水莊園做香水工。他曾聽包迪尼講述古埃及香水傳奇，十分嚮往傳奇中混溶了十二種配方的終極香水、一種令所有人一嗅之下宛如置身天堂般的極緻配方。對他而言，處女的自然體香最是令他心醉神迷。他能靠靈敏無比的嗅覺輕易辨識出真正的「處女」，而格拉斯城香水莊園的工作經驗則讓他學習到保存香味的技術。剛開始他找莊園裡的浪女來做實驗，在一次驚心動魄的失敗實驗後，他改良了萃取女人體味的技術、用在阻街女郎身上，結果連死者養的狗都能從他萃取精煉出的香水中聞到主人的體味。



掌握了萬無一失的體香保存祕訣，他便開始蒐集十二位處女的體香，要親手調製出自創的終極香水。於是，這位看似靦腆的香水工人成了令格拉斯城女性寢不安眠的連續殺人狂。將鎖定的少女由後腦一棍敲死後剃光頭髮，在屍身上塗滿特製油膏，再將吸滿了少女體香的油膏刮下收集在瓶子裡，然後整瓶油膏拿去蒸餾，餾出的香水精華就是這名女子獨一無二如同靈魂本質般的體香。



即使格拉斯城的大財主里希（由『哈利波特』系列的『石內卜教授』Alan Rickman飾演）企圖憑藉過人的智慧和超常的第六感來保護自己的愛女珞兒（由Rachel Hurd-Wood），葛奴乙仍然仗著過人的嗅覺「嗅破」里希的欺敵之計，尾隨而來獵殺珞兒，在落網前及時完成他的究極香水配方───十二位美麗處女的生命精華。



葛奴乙因為謀殺至少十四名女子而被判處極刑。就在眾人都以為他死定的行刑日當天，他打開那瓶終極香水。極緻的香味令獄卒和官員們對他禮遇、劊子手向他下跪、群眾在他腳下臣服、連一心為愛女復仇而來的里希也向他跪求原諒。前所未有的香氣，令現場的官員、群眾、乃至主教都陷入迷醉痴狂的境地，廣場上的男女、男男、女女們紛紛寬衣解帶以天地為床褥群起「炒飯」。在香氣的影響下，眾人視葛奴乙為天使、廣場為天堂，什麼行刑、復仇、法律、正義，全拋到腦後去了。



葛奴乙全身而退。帶著足以繼續奴役全世界的剩下香水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儘管已握有遠比權勢、金錢、甚至死亡都還強大的力量，他心底的遺憾───沒能保存當夜賣梅子少女的體香、面對體香隨體溫一併散去卻無能為力的失落感───依然揮之不去。1766年6月25日，他回到自己出生的巴黎魚販攤，在一群游民的面前把剩下的香水倒在自己身上，游民們聞到香味，視他為天使，紛紛上前撕扯爭搶他身體的每一部份。於是，這位已達成香水最高境界的奇人，就在巴黎的街上如同唐僧肉般地被游民以「發自內心的愛」分食淨盡。



幾年前曾在報上看到有片商打算研發能令戲院觀眾聞到「氣味」的電影。多年後，這樣的電影創作形態依然沒能問世。然而在這部實際上聞不出半點氣味的《香水：一個謀殺犯的故事（Perfume: The Story of a Murderer）》裡，導演Tom Tykwer運用精緻的分鏡、跟拍、以及由大中小提琴和豎琴交織而成的配樂把故事所要講述的香味、臭味、記憶中的氣味恰如其分地在大銀幕上傳達出來。即便沒能真正聞到故事裡所講的終極香味，從演員們的演技神情（原本飛揚跋扈要來對他頤指氣使的人聞到香氣後態度180度大轉變等場面）、匠心獨運的攝影（跟隨葛奴乙的『氣味視覺』一同穿牆透壁的畫面）以及配樂造成的心理效果，依然能帶領觀影者彷彿想像得出所謂的究極香氣是何等令人癲狂。



在《無量壽經》等古傳的佛典裡曾提到所謂的「香光莊嚴」。在這部電影的後段，當葛奴乙在死牢裡打開那瓶究極香水，以香氣「融化」一干獄卒獄官們，讓他身著華服、搭乘禮遇備至的馬車前往刑場。衣飾華麗的葛奴乙緩緩走上刑台，令劊子手率先下跪、群眾們紛紛拜倒疾呼：「這人是無辜的！他是天使！」壯麗的大場面，即使透過銀幕和戲院的音響並不能聞到那股香氣，仍然依稀可想像出那種「莊嚴」的香氣和榮光，算是很成功地把經典上所載的「香光莊嚴」給「具象化」。



這是一部由小說的文字改編拍成的電影。人類透過文字的描述可以在腦海中「看」見「聽」見影像、甚至「聞」到作者在故事裡所要表達的情境；本片則透過精緻的畫面處理、對白、以及配樂讓戲院裡實際上除了鄰座氣味以外、半點香氣也聞不到的電影觀眾們「體會」到故事裡的香氣和臭氣，算是很成功的大膽嘗試，也帶來令人耳目一新的觀影經驗。



故事的主角葛奴乙彷彿魔鬼的使者。每當他脫離一個環境，該環境的主子就會立遭橫禍。脫離娘胎後不久，生母就給吊死；孤兒院的蓋亞爾太太才剛把他賣給揉皮廠便遭搶劫殺害；揉皮廠老闆才剛把他轉賣給包迪尼先生便被馬車碾斃、陳屍水溝；包迪尼先生拿到一千款新香水配方、還他自由後，便葬身崩塌的自宅石瓦堆中；香水莊園的主人德魯奧在他由刑場上全身而退後，便被指為真正的「少女連環殺手」死在絞刑台上。他的離去總是帶來前主人的死亡，這樣的饒富詛咒宿命的角色設定實在相當有趣。除了香水莊園老闆德魯奧以外，每個被葛奴乙脫離的人都短暫地獲得了自己所要的───他母親獲得短暫的『自由』、蓋亞爾及揉皮廠老闆都獲得『金錢』、包迪尼獲得整本香水的『配方祕笈』───隨即失去更寶貴的東西：生命。這種得失關係，簡直就如同中世紀最流行的警世劇碼───向魔鬼求財求勢求魔法、卻賣掉最寶貴的靈魂。



葛奴乙在格拉斯城犯下連續殺人案，鬧得滿城風雨。城裡的貴族士紳們為了如何對付這位神出鬼沒的「少女剃頭殺人狂」而陷入爭吵，有人提議要上奏教庭、請教宗來施法驅除這位「惡魔」。看在反對迷信的里希眼裡卻是最荒誕的處理方式，「我們應該要用上帝所給的智慧來抓到他！」眾人對於上帝旨意的理解程度之分歧，凸顯出文明社會中信仰動搖、正法淪喪的精神空虛。尤其當葛奴乙帶來的那股香氣所向披靡地征服眾人，更呈現出崩解的信仰以及有限的理智面對生物本能的威脅有如螳臂擋車般地無助。原來香氣除了驅使動物求偶繁衍，還可以讓滿腔仇恨的人懂得原諒、令暴民般盲從的群眾無不心悅誠服、讓人產生「愛」的衝動，甚至不惜摧毀生命───如同葛奴乙和片尾那群游民一般，深信自己的所做所為都是基於「愛」───文明的重重框限和人類最引以為傲的理智終究不敵「被氣味牽著鼻子走」的生物本能。



記得在《人魔（Hannibal）》的後段，當Anthony Hopkins所飾演的「食人醫生」萊克特抱著女主角從反派Gary Oldman專門培育來吃他的「食人豬」陣中大步走出，周圍的「食人豬」會去啃咬其他反派角色、卻都不來攻擊萊克特。原著裡對這段的描述是說萊克特身上「沒有一絲恐懼的氣味」。相較於那些被豬攻擊、活活咬死的反派角色難以自制的恐懼，擁有特異心智能力的萊克特或許真有本事去除內心的恐懼，讓身體完全不會散發分毫「恐懼的氣味」，所以能在食人豬陣中來去自如。《香水》裡的葛奴乙則在首次實驗改良過的「油萃法」時告訴被他挑中來做實驗品的妓女，「放輕鬆，否則妳一害怕，身上就會發出臭味…」或許人體真的會因應情緒而散發不同的氣味。也唯有像葛奴乙這等天賦異稟的嗅覺，才有本事聞出這當中細微的氣味變化。徐四金的生花妙筆創作出這位光憑嗅覺就能在黑暗中自由來去如入無人之境的異士，為讀者和觀影者開闢出嶄新感官體驗的可能性。



風格強烈的精美畫面、獨特的表現手法、大膽的題材，種種引人入勝的要素使得《香水》成為今年最值得觀賞的電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