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 年前，當我聽到憂鬱症成為台灣主要的疾病時，我詢問朋友們關於這疾病的看法。他們提出一些大家都想得到的原因：升學壓力、經濟不景氣、政治的氣氛，等等。 我相信這些條件會帶給我們壓力，然而我更相信另外的一些條件剝奪了我們抵抗壓力的能力。因為，不管升學壓力、經濟條件、或政治氣氛，現今台灣的條件都不會 比過去差，這可以從國民所得、聯考錄取率、民主化程度提升的事實看出來。而且，回想我們父母的時代，他們除了歷經大部分我們的問題，還加上戰爭、貧窮、傳 染病的威脅，但他們那個世代的憂鬱症問題並不普遍。

問 題可能有更合理的解釋，我對自己說。問題可能就在眼前，只是我們每天走在街上，習以為常，沒有察覺到。這麼想著的時候，我忽然看到了答案。我問我自己：我 已經多久沒有自由徜徉在台北的街頭了？恐怕已經有好幾年了吧？這不就是問題的所在嗎？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我的抗壓能力在下降。

我 年輕時，街上沒有那麼多車子，我們自己也沒有車子。下課時，公車到站，裡面已經塞滿了人。擠不上去，就乾脆走路吧。那時的建築沒有現在這麼密。走到巷子 口，風就吹了過來，裡面有曬乾了灰塵的味道。走到堤防上，一邊是河道，另一邊則是矮了一截的房子。黃昏的鴿子在天空中飛翔，正準備下降的飛機發出了咿咿咿 的聲音。

假 日的時候，住在台北市的同學喜歡去我家，我家旁有農田。走在田埂上，你聞得到稻葉子的香味。為什麼它們還沒結穗就有稻米的香味？我的同學問，好像我住得稻 田附近，就知道所有的答案。我說，這就好像楊桃的葉子也長得像楊桃嘛。真的嗎？我的同學問，哪有這種事！你不信，我帶你去看，我說。有時候，我們碰到脾氣 不好的農夫，認為田埂是他們的家產，跟外面供人走路的馬路不同，就對我們開罵，繼而追趕我們。起先我們以為他只是唬唬人。看到他真的跑過來，而且越跑越 快，我們也拔起腳步開跑。有一陣子，農夫已經緊追在我的身後，我叫前面的同學跑快些。這些城裡來的人！我們跑到我家院裡躲起來。我們蹲在那裡，不敢吭聲， 又不停地喘氣，看到彼此的臉孔都嚇得慘白。一會兒才想到，不知何時起，農人已經不再追趕我們，我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開始大笑起來。

我不常回想起這件事情來，直到今天寫下了這段文字。我們那時比較快樂，因為我們不停地活動、流汗，把身體裡保留來做 4F（fight, flight, fear, and fuck）的燃液燒光了。可是，我很少在腦子裡回想這些事。我記得的只是我痛苦的日子、升學的壓力、早日離開這個城市的渴望，沒有理解到那些流汗的日子曾經帶給我快樂。

我 記得在《不斷幸福論》裡面讀到，有些人不曉得自己快樂過。在治療憂鬱症患者的時候，醫生建議他們記錄下自己快樂的時刻。那些願意這麼做的人復癒得比其他的 人快。從這個觀點來看，作家是幸運的，他們常常在做這樣的事。人們不曉得自己有快樂的感覺，只是因為他們不曾嘗試去記錄它，或更極端一點，去製造它。快 樂，就像愛國一樣，先要在嘴巴上說。說多了，你自己就相信了。寫作的經驗就是製造快樂的過程。一開始，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東西感動了你。你寫了一些俗套的東 西，恨死了自己。倘若仍然不死心，拿給別人看，別人會嘆口氣，說：寫作得要有點兒天分才行！別灰心，說這樣話的人，自己一生可能不寫作，而且也可能不快 樂。當你三番兩次地寫，同時看看別的作家怎麼克服你碰到的困難，你會逐漸找到什麼是感動你的東西。

寫 作是一個創造快樂的過程。人家看我的作品，我會希望，他們只是看我怎麼記錄我的快樂，我怎麼將平常的事情，那些你甚至很難讓朋友耐心聽完的事情，轉化為一 種感動。起碼這是我看其他作品的意圖。我透過它們來幫忙開啟我自己的窗口。當我看到我的窗口已經徐徐開啟的時候，我就放下別人的作品，去寫我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