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四,我夜宿台南的南門路。這條路我在《高塔》裡的〈墨〉提到過。次日早晨,我循著那條路走到水交社去。一面走,我一面尋找我過去所涉足的痕跡。我走過自來水公司
上星期四,我夜宿台南的南門路,這條路我在《高塔》裡的〈墨〉提到過。
次日早晨,我循著南門路向水交社走去。一面走,我一面尋找我和爸媽曾經涉足的痕跡。我看到了我們走過的自來水公司,只是圍牆裡的老芒果樹早就沒了,連生長芒果樹的那塊空地也沒了。之後,我們會走過一個十字路口。往左望去,我會看到柏油路緩緩地升起,上面經常有小吉普車來來去去。然後,我會看到一個阻擋車子行進的柵欄,兩邊各自站立著一名國軍士兵以及一名美軍士兵。高大的美國士兵負責盤查,微駝著背的國軍士兵則呆呆地站在那兒。我看不到柵欄之後還有甚麼,因為地勢從那兒開始往下降。我也不知道在那個被水蒸氣扭曲的地方能看到甚麼,因為連我爸爸都沒有去過那裡。接著再走幾步路,我們就會看到水交社的入口,在行人交織的大門邊還有好幾家小吃店。有時候,爸媽會考慮在某家店裡吃了中飯再去找朋友,又怕被發現了會被嘮叨個沒完。
回台灣以後,我去過這地方好幾次。每次去,我都會嘗試拿記憶裡的影像跟實景比對,卻總是徒勞無功。那個中美共用的單位早就沒了,連那先升而後降的斜坡路也沒了,只有一條直直往下降的柏油路向左延伸而去。我沒有再找到我們曾經拜訪的人家,也沒有找到我躲迷藏時所意外發現的那片位於腳下的林地。星期五的早晨,當我走過十字路口,心裡仍然在嘀咕那個軍事單位是否在左邊的路上。過了馬路以後,我發現我已找不到任何一棟建築,只看到長長的一排綠牆圍住荒廢了好一陣子的草地。就這樣,與我記憶相關的最後一塊地已經從這條路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