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已經看到路邊的最後一棟房子。再往下走,只有一條直統統的馬路,通往尚未現身的海邊。這是某一個暑假的日子,我剛學會騎自行車。趁著媽媽還在午睡,我逕自跨上擱置在門外的車子。起先,我只把村子外的馬路當成練習場,卻驚訝地發現,太陽把四周照耀得好光亮。原來夏季不僅光臨我所居住的地方,還瀰漫在整個鄉下。我決定騎車到暑氣所延伸的盡頭,就像夸父要弄明白太陽從哪裡升起。
我把車騎到我從未涉足的地方。那其實只是另一條柏油路,柔軟的細沙淹沒了路的邊緣,把原來是筆直的線條弄得歪七扭八。我知道往下走就是人們稱做沙灘的海邊,卻沒有勇氣繼續騎下去。一年過後,我搬離那個地方,以後再沒有回去過,海邊就凍結在我掉轉車頭以前所看到的景象。它是那麼的光亮,無拘無束,又自由自在。我好希望自己能夠繼續騎下去,不管在當時,還是在回想的時刻。偶爾在夢中,我會騎著腳踏車回到那條路,心裡充滿了往下走的意志,卻總在同一個地方滯步不前。
住在紐澤西的日子裡,我有時會開車到大西洋海岸,那裡距離我所住的地方不遠。我把車開上沿著海堤伸展的馬路。海水與沙灘躺在堤岸的後面。我看不到藍色的海洋,只看得到結束戲水的人走上堤岸來,深藍的天空貼在他們濕漉漉的頭髮上。我看到他們扶著木梯走下來,穿越被沙土掩蓋的平地,墊著腳尖在柏油路上行走了一陣子。我沿著筆直的公路行駛下去,直到路上的行人消失了。我把車停靠在路邊,把車窗搖下來。溫暖而帶有濕意的陽光移進我的車裡。我抬起頭來,望著高挑的海邊公寓,望著它朝向大西洋的那一面,上頭有一層又一層排列井然的陽台,此時失去了陽光的照耀,顯得冷清而寂寞。
在那幾年的夢境裡,我曾經走過一排度假木屋,上面漆著海軍藍的顏色。我彷彿來過這個地方,也明白自己要往哪兒去。只是我從來沒有走到目的地,因此不真的看到我要去的地方。回台灣定居以後,這樣的場景不再出現於我的夢中,甚至不在我的回憶裡。直到今天下午,一位紐澤西的朋友寄給我一封電子信,告訴我他的母親在異鄉去世了。我呆在電腦前好一陣子,不知道如何回復他。
我開啟了Google Maps,企圖從地圖上尋找紐澤西的回憶。利用街景視圖的功能,我把自己放置在一條通往海邊的道路,那兒有我所熟悉的和平與安寧。我看不到海,卻可以看到深藍的天空,以及發亮的地平線。我將自己定位在最後一棟房舍的旁邊,那是觀看這個視景最佳的位置──我明白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感覺。我突然想,這是不是就是失去至親的感覺?你站在最後一棟房舍的旁邊,看著那和平而寧靜的遠方,知道有一天你也會走到那裡去,卻在這一刻滯步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