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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

2008-09-08 16:28迴響:3點閱:4185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快進入新年的日子。那時我住在北卡羅來納,距離紐約有好幾百英里之遠。如果不是袁新邀請我去紐約近郊作客,跋涉這麼長的路途可是一件瘋狂的事。其實袁新自己也在那兒作客,而且是待在紐澤西某個小城的住宅裡,幫忙出外度假的親戚看房子。

爸爸在我小時候曾經提到,曼哈頓有一塊地,一平方英尺值好幾萬元美金。爸爸還特地指出,一平方英尺比我們房裡的塌塌米還要小。對於這個訊息,我有兩個疑惑。第一,甚麼是曼哈頓?爸爸說,那是紐約最精華的地區,就好像台北的西門町。然而,好像在擔心他的說明不夠含混,爸爸又補充說,這個比喻不一定十分恰當。第二、為什麼要講平方英尺?爸爸說,那是西方人計算土地的方式,就像美國人花的是美金,而我們花的是台幣。也許從那時候起,紐約已經不是我特別想去的地方。

然而,當袁新在電話裡要我去那裡作客,即使只是去對岸一個不知名的小鎮,我毫不考慮就答應了他的邀請。那是一個陰沈的冬日。我們開到紐澤西的時候,天色已轉為陰黑。路程中最沈悶的部分是駛離北卡羅來納,進入更寬闊的維基尼亞,直到公路的看板上出現里其蒙的字樣。我們的車子只花了十多分鐘就穿越這個城市,而且是行駛在比屋頂還要高的公路上(圖一)。穿越華府則花了比較長的時間。等我意識到自己已經行駛在這個城市的公路上,車子的四周突然多出無數的車輛。傑佛遜紀念堂與波多馬克河幾乎是同時出現的。我看到這個建築的圖片是在高中時代。那時我常去美國新聞處找外文書來看。傑佛遜紀念堂的圖樣出現在一本很大的畫冊裡,我必須把畫冊攤開來,平放在一整張桌子上。看到這個圖片,我立即把整個冊子闔起來,以免路過的同學誤以為我有甚麼不可告人的企圖。現在我看到這熟悉的景象,突然感到一陣子激動,好像我歷經千辛萬苦才來到這個地方。

richmond.jpg 

圖一、從I-95公路上看到的里其蒙。圖片取自Google Maps

離開了華府,綿延不斷的長青樹再度阻擋我的視線。然而觀看風景不再是此時的重點。我們已經駛入美國高度工業化的地區。想到這個名詞就讓我的心裡產生一種興奮。過去在地理課本裡讀到的地名已經在地圖上等待我們。巴爾迪摩是第一個敞露在我們眼前的城市。當我看到長排暗色的貨車車廂,蒼白色的水泥所砌成的碼頭,以及從海底穿過的隧道,一股失望的感覺偷偷地流過我的心底。從前聽地理老師講起這個港都,我期待在這裡看到掛在桅杆上的夕陽,以及染上了橘紅色彩的港口。我告訴自己,這樣美麗的圖片只會出現在美新處的畫冊裡。在真實的生活中,此刻可是寒冷的冬天,車外的溫度已經降到攝氏5度以下。

看到夕陽的時候,我們正行駛在德拉瓦河紀念橋(圖二)。那其實不是夕陽,只是穿透雲層的光線。然而我的注意力已經放在不同的地方。這個橋樑的宏偉是我完全沒有預想到的。車子駛上橋墩以後,我們很快就提升到距離河面有幾十公尺的高度。在急促的目光裡,我看到灰暗的雲覆蓋在我們的頭頂,淺藍色的德拉瓦河攤開在我們腳下,儲油槽和其他的東西則有如白點般散佈在河的兩邊。不久,我們又經過一個城市,到底是哪個城對我不再那麼重要。這一整天,我們已經穿越夠多的城市,多過我在整個沈悶的高中生涯所能夠想像。

delaware.jpg 

圖二、德拉瓦河紀念橋。

圖片取自http://en.wikipedia.org/wiki/Delaware_Memorial_Bridge

而且,我們到達紐澤西了。我很快在公路邊看到住家。一路上,我們穿越很多城市,卻很少看到人家,也看不到人的活動。現在,我看到好些個住宅的屋頂,躲藏在光禿禿的樹叢後面,好像墊起腳尖的小孩,在偷窺公路上的車輛。我還看到點著燈的汽車從我們頭上的公路駛過,這提醒我把自己的車燈打開。然後,我們在路牌上找到出口。駛出公路以後,我看到裹在厚實夾克裡的收費員,坐在小亭子裡。我把收費卡交到她的手上,還感覺到亭子裡滲出來的暖氣。

這是我在美國的第二個冬季。我的第一個聖誕夜是在某個中國家庭度過的。我坐在他們家的客廳,裡面擠滿了來自台灣的同學。我突然想到我還不曉得美國人是怎麼度過這類節日的。現在我們行駛在紐澤西的街道上,這是我解答自己問題的好機會。袁新在電話上告訴我,到達他的親人住宅以前,我們會在轉角上看到一個雜貨店。我的腦海裡出現了小孩群聚在店門口的影像。這當然是我在台灣過年所得來的印象。但我認為這個想像並不十分離譜。我記得曾經在《誰來晚餐》裡看到一幕:史賓賽‧崔西開車帶著凱瑟琳‧赫本去住家附近的小店買冰淇淋。當他們的車子駛入停車場的時候,必須閃開好幾個跨坐在自行車上的小孩。我們行駛了很長一段距離,仍然找不著那個雜貨店。馬路兩邊的房子逐漸減少,最後燈光消失了,四周變得一片黯淡,我決定調轉車頭。在回程上,我們找到那家雜貨店,站立在黑漆漆的轉角上。我再度調轉車頭,這次小心翼翼地行駛,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房子,即使門前沒有點著燈的。

找到那個房子的時候,我們也看到院子裡的燈柱,只是燈光很黯淡,不像是為了客人而點亮的。我以為這是袁新精心的安排,目的在給我們製造意外的驚喜。我聽到他的聲音出現在門後,也聽到我自己的名字。我開始想像門後還藏著好幾個在摒息偷笑的人。門打了開來,讓我失望的是,我只看到一個燈光微弱的客廳,裡面並沒有想像中的聖誕樹,更沒有突然迸出的歡呼聲。我還聽到一個語氣和緩的女性聲音。原來楊玲也在這兒,她是袁新的女友。

楊玲告訴我們,屋裡唯一的電鍋剛好燒壞了。聽到這話,一個愉快的想法突然襲向我的心頭。我說:「為什麼要在家裡做飯?紐約就在附近呀!那麼大的一個城市,還怕找不到地方吃晚飯嗎?」我看著跟隨我北上的兩位朋友,我看到他們的眼睛射出激賞的目光。「千萬不要!」楊玲立刻回應:「晚上去紐約好危險!」我看了楊玲一眼。她把自己的眼神固定在沾了水的雙手上。我把目光轉向袁新。我問:「你們都去過紐約了?」袁新立即搖了搖頭。「我沒有。」他回答我,臉上現出很深的眉頭,好像講這麼一句話花掉了他很大的精力:「楊玲最討厭紐約了。你不要再提去那裡的事。」

我還想說甚麼,我的一位同行已經走到楊玲身旁,詢問她電鍋是怎麼壞的。這位同行的綽號是大廚。今年暑假他去華府做了三個月的廚師,賺足一整年的學費。楊玲帶他到廚房去觀察。我聽到大廚說:「其實沒有電鍋也可以煮飯,不然我們的祖先是怎麼活過來的?」在我看來,有些人就是不肯放過任何彰顯自己的機會。隔了一會兒,楊玲走了出來。「煮飯的問題解決了。」楊玲說,這次她把眼神對準了我:「真沒想到,你還帶了一個大廚來。」我差一點脫口說出心裡的話。我想說,早知如此,我一定不會帶他上來。

吃過晚飯以後,我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其餘的人則留在飯桌上聊天。電視裡在播放一個節目,叫Honeymooner,我曾經在台灣的電視上看過。那是一個話劇,裡面有個喜感十足的胖子,總是穿著司機的制服(圖三)。現在我看得出,他是在紐約駕駛巴士的司機。沒有來美國以前,我不曉得多數美國人所住的環境與紐約大不相同。我猜這是為什麼我在北卡羅來納沒有看過這個節目。現在我只要看一眼話劇裡的場景,就知道劇中人住在紐約的公寓大樓裡。從沒有窗簾掩蓋的窗子往下看,你可以看到紐約的大街,到了晚上仍然有人在街上行走,發出「蠹蠹蠹」的腳步聲。如果是下雨天,你不需要走近窗子,就可以聽到駛過街上的巴士,發出「嘶嘶嘶」的聲音。事情就是這麼明顯,任何人看到這個場景都可以想像得到。

honeymooner.jpg 

圖三、話劇Honeymooner的一景。

圖片取自http://www.tv.com/the-honeymooners/show/2507/summary.html

我猜我並沒有看太久電視就睡著了。在我閉上眼睛以前,我想到附近可能有好幾百萬人跟我一樣在觀看同樣的節目。這想法在我的心中產生一種甜美的感覺。我的腦海浮現出這個區域的地圖,來到這兒之前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上面有好大一片黃色的區塊,顯示這裡佈滿了人家。每一家至少有一台電視機,此時正在播放Honeymooner的節目。

我起床的時候,發現大廚和小程不見了,是他們的朋友開車來這兒接走的;昨晚我進房間睡覺前就聽到他們在談論這件事。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外面的天色並沒有期望中的明亮,卻足以把客廳的平凡呈現得一清二楚。我沒有事情可做,企圖在房子裡尋找紐約的痕跡,哪怕是一本在紐約發行的雜誌,或是上面印著蘋果的馬克杯。然而我沒有看到這類的東西,也沒有看到任何跟美國有關的東西。這個家看起來跟台北的人家並沒有甚麼兩樣,彷彿主人直接從那兒把它搬了過來。我問袁新,他的親戚是怎樣的人。袁新並沒有透露甚麼有趣的訊息。他似乎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吃完中飯以後,袁新答應陪我出門走一走,我就摒著氣等他結束眼前的話題。袁新談論的是他的指導教授。我耐著性子聽著,覺得有些故事他以前講過,而且不止講過一次。然而我不能確定,我感到熟悉的部分到底是故事本身,還是我腦子裡昏沈的感覺。當我聽到袁新說,好幾年以前他的老師去過台灣,他卻與這位教授失之交臂,我確定我早就聽過這個故事,而且就是在他錯失了機會的那幾天。這時候,楊玲走了出來。她問袁新,不是說要陪我去外頭走一走,為什麼還在這兒講個不停?我看到楊玲已更換外出服裝,突然明白我們在等待甚麼。可是我仍然很感謝她說出我心裡的話。

走出戶外,我立刻明白,為什麼天色一直那麼陰暗,原來外面寒冷得很。台灣的冬天偶爾也會冷,然而一走起路來,你很快就忘掉寒冷。這裡的情況正好相反。在外頭待得越久,你越感到寒冷難支。我們決定趕緊躲進車裡去,雖然剛坐進車子只會感到更冷,彷彿車子在外忍受了一整晚,現在終於找到機會來發洩它的不快。

一路上,我沒有看到任何行人。車子很快就駛過轉角的雜貨店。我發現這家店早已停業,這是為什麼昨晚我沒有看到燈光從店裡流出。接下來的街景單調得令人難過。我期望在這個人煙稠密的地方看到櫛比的商店和簇擁的人群。我們確實經過這樣的街道,卻只看到空蕩的人行道,隔著幾公尺站立的計時表,鮮少有車子停靠在路邊。我提議去普林斯頓大學走一走,袁新與楊玲都不反對。我猜只要我不提紐約,他們都不會反對。

我不想循I-95南下。這樣的走法固然簡潔,卻要花去我一兩元美金。我在地圖上找到一條路,發現它就是貫穿整個東海岸的1號公路。這條路也經過北卡羅來納,而且從我居住的城市走過。我告訴後座的人這個發現。袁新沒有任何反應。楊玲說,她在歷史書上看到一條叫Kings Highway的道路,殖民地時代已經存在,也許就是這條路吧。

尋找1號公路花去我們不少時間。這條公路似乎跟當地的馬路緊緊糾纏在一起。我看到一個路牌,指出22號與1號公路的方向。過了一會兒,另一個路牌出現,指出22號的方向,卻沒有說1號怎麼去。等我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原來我們已經在1號上面,另一個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我們被卡在眼前的馬路上。這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情。我是說,我們走了那麼長的一段路,沒有看到任何地方有人群聚集,為甚麼人們要把車子開到同一條馬路來?或許,正因為他們不知道要去哪裡,所以都停留在這兒思索?

我可是有目標的人,眼看著寶貴的時間已經耗費在馬路上,我極力尋求解脫之道。這時候,I-95的路牌適時出現了,這就像電影票已經銷售一空,賣黃牛票的大哥總會適時現身。我耐心地捱到進口的標示出現,發現在好幾排長龍的右側出現了一條寬鬆的引道,好像摩西和他的追隨者走到紅海邊所看到的那種景象。我把車子駛入引道,車速頓時加快。

後面的兩個乘客可能還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他們只知道我們避開了可怕的車潮,卻不曉得這是拿令人心疼的美金換來的。駛入I-95以後,我跟隨其他的車輛奔馳在寬敞的公路上。我相信所有的駕駛人都像我一樣,試圖以加快的速度來補償心理的損失。我沈溺在車速所帶來的快感,直到我開始懷疑,為什麼普林斯頓的地名遲遲沒有出現,我才想到不久前我在路牌上看到的是紐約的字樣。我一定以為附近有某條路通往紐約,才忽視了那個訊息的意義。然而附近並沒有出口,而這條路只有一個方向通往紐約,就是北上的方向。

兩個乘客聽到這個壞消息恍若大夢初醒。楊玲說:「那我們只好轉回去了。」袁新提醒她,這可要付出雙倍的費用。楊玲不再講話。我很高興袁新這次站在我這邊,可是我不敢說甚麼話。一種可怕的沈默散佈在我的身後。隔了一會兒,一個新奇的想法襲向我的心頭。我說:「也許進入紐約是唯一迴轉的方法。」袁新說:「你確定那是唯一的方法?」我說:「這是我唯一有把握的方法。我對這一帶並不熟,你也知道。」

我把後座的沈默當作對我的默許。我將車子駛入I-78公路,那是進入紐約的通道。這真是一個奇怪的經驗。我們已經朝紐約的方向進發,感覺上卻不是這麼一回事。我以為,任何即將進入紐約的人都會帶著一棵狂喜的心,而不像我們這樣,混和了狐疑與不安。I-78加深了我的疑慮。它不像可以通往豪華之都,而像是前往某個廢棄的城市(圖四)。我在這條公路上看到好幾個出口。我對後座的人說:「也許我們可以在這裡迴轉,但我沒有甚麼把握。」我補充了一句:「在紐約的附近,我們最好小心為上。」這話大概讓後座的人不知怎麼回答我,或者他們本來就不想回答我。

i-87.jpg 

圖四、從I-78進入紐約市,你所看到的是一片寒涼的景象。

圖片取自 Google Maps

進入紐約以前,我們走過第二個收費站。這讓我感到憤怒,我以為我已經在前個收費站繳掉所有的費用。但我沒有將憤怒表現出來。這樣只會加深後座的人對我的疑惑,我在想。當我們從荷蘭隧道鑽出來,迎向我們的是一條寬闊而老舊的馬路,上面鋪了會讓車子碰碰跳的磚塊。我在某個建築物上看到幾個中文大字。「啊,這裡就是唐人街了。」我叫了出來。我並不訝異自己看到唐人街,而是訝異我在紐約的入口看到它。我以為,這種傳統色彩濃厚的社區必然躲藏在某個角落裡,你必須轉彎抹角個好幾回才看得到它。

我順著這條街道走著,現在我知道它的名字是運河街。在後視鏡上瞄了一眼,我對後座的乘客說:「才付了進紐約的錢,你們不會馬上就想離開吧?」楊玲沒有回應我,她甚至沒有移動一直面向窗外的臉孔。袁新說:「看你的意思吧。你是駕駛人。等你想離開的時候再離開。」這樣的答覆讓我感到失望。這意味著,我們不會在這裡久留,更別說找個地方吃飯。不過,我起碼獲得他的許可,在這個城市環繞一圈。

我不知道怎麼逛這個城市。我沒有把握找到我曾經耳聞的地方,特別是那一平方英尺要值好幾萬美元的地塊。另一個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我竟然在運河街的交口看到百老匯。然而這條路是個單行道,熱鬧的路段是在我們不能轉入的方向。我不想放棄這個線索,就順著它南下,然後換另一條路北上。現在我行駛在拉法葉街。不需要袁新的說明,我也知道拉法葉是個法國人的名字。在這條既不寬廣也沒特色的街上行駛了一陣子,我開始懷疑紐約人是否真心懷念這位法國人。

我們駛入第四大道,後段改名為公園大道。接著我的車子從某個摩天大廈(圖五)的前方鑽入,又從它的後方鑽出。我猛然想到我在某個月曆上看過這棟大廈的照片。照片是從天空向下拍攝的。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大廈上的每一根線條都呈現得清晰無比。你還可以看到一架直昇機準備降落在它的頂樓,而行駛在地面的車子則像螞蟻那麼小。看到這個照片的時候,我還是個初中生,根本無法想像,有一天我的車子也會像照片中的車子那樣從這兒駛過。

當我的車子鑽出大廈,我看到迥不相同的景象(圖六)。在大廈的南面,公園大道是個侷促而陰暗的道路。在它的北面,這條馬路被分隔島一分為二,島上還種著草坪與路樹。摩天大樓則被寬闊的道路推到遙相對立的兩邊。雖然沒有任何證據,我已經相信一平方英尺值好幾萬美元的地塊就在這條街上。

metlife.jpg 

圖五、MetLife Building

圖片取自http://en.wikipedia.org/wiki/Pan_Am_Building

 park.jpg

圖六、在MetLife Building北側的公園大道。

圖片取自 Google Maps

我開始在腦子裡撰寫一封信給爸爸。我不曉得他還記不記得那塊昂貴的地皮。爸爸只在我小時候講到這件事,以後就再也沒有提起過它。也許,自從他向親戚借了一筆錢,買下他這一生第一棟的房子,爸爸就不再對昂貴的地皮感興趣。我也不曉得如何跟爸爸解釋我會到紐約來。他一定不樂意知道,我只是開車來這兒尋找迴轉空間,而不是來這裡就學或者就業。總之,我必須捏造好多情節才能完成這封信,包括我為什麼要去尋找那塊昂貴的地皮。我決定暫時擱下寫信的事。

我已經感到十分滿足,決定將車子向左轉去,以尋找一條南下的路。紐約的單行道太多。我錯失可以左轉的路,被迫駛入一條並不寬敞的林蔭道。「你為什麼要開進中央公園?」袁新問我。原來我已經駛在中央公園裡。事情就是這樣,機運來臨的時候,你想擋也擋不住。

我這一生只有一次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那是某個中午,我還上小學的時候,我跟路邊攤買了一顆牛奶糖,竟然從包裝紙裡翻一張籤,讓我得到二十顆免費的牛奶糖。歐巴桑說,我可以剝開那些糖,看看是否還有中獎的籤。我才剝開第三顆,又翻出一張獎籤來。機運就這樣連環地出現,直到我身邊的同學都走光了。為了能夠脫身,我把沒有剝開的糖留在歐巴桑那兒。下午第一堂課,我遲到了。熊老師狠狠瞪了我一眼。好在她並沒有追究原因。放學的時候,我回到路邊攤。歐巴桑還認得我,她允許我當著她的面剝開剩餘的糖。奇怪的是,我沒有再翻出任何中獎的籤。我猜我的機運就在那天中午用光了。

車子駛出中央公園,我犯了同樣的錯誤。我沒有立即左轉,反而穿過那條馬路。當我終於轉入南下的路,奇妙的事又發生了,我居然再度碰到百老匯。這次它的方向合適,我把車駛入這條路。我們很快經過一個路口,袁新認出一旁的建築是林肯中心。接著我們走過一個路段,看到好多個劇院的看板,幾乎佔據了整個大樓的外表。看到它們站在寒風裡,我想起星期天的晚上,我跟爸媽走在台南的街上,準備趕回安平去。我們經過一家電影院,走過無人排隊的售票亭。我突然感到難過,不曉得是為了售票小姐,還是為了我自己。

我們的車子穿過42街。車子一開到那裡,我就知道我們正通過著名的時代廣場。歲末的時候,有大群人匯集在那兒讀秒,迎接新年的來臨,連我都知道這個習俗。我無法緩下車來,只能隨著車流繼續行進。我們又穿過34街,百老匯在那兒與第六大道相交。袁新好像提到甚麼百貨公司。那是對楊玲說的,但我聽不到她的回應。

百老匯與第五大道在23街做了一個交叉,我看到一棟三角形的建築站在交叉口上(圖七)。我不知道這棟建築的名字,也不曉得它的歷史,只覺得以前我在哪兒看過它,雜誌或者電影裡。我把車停靠在路邊,轉過頭去。兩個乘客用訝異的眼光看著我。「我們就要離開紐約了。」我說:「你們要不要趁著最後一刻下車去看看。」兩個人都搖了搖頭。我沒有再說甚麼。車門一打開,寒風立即迎向我。我緊貼在車邊,抬起頭來望著這奇怪的建築。無數輛計程車顧不得我,從我身邊疾駛而過。突然間,我好像明白了設計者的心意。為了成名,他顧不得自己的作品站在尷尬的角落,也顧不得路過的人只給予它短暫的一瞥。我對他產生了同情,不管這個人究竟是誰。

flatiron.jpg 

圖七、位於第五街與百老匯之間的Flatiron building.

圖片取自http://en.wikipedia.org/wiki/Flatiron_Building

我坐回車上,看到袁新和楊玲商量著甚麼。接著,袁新傾身對我說:「天變冷了。楊玲說,她穿的衣服不夠多,不能在外久留,希望能早點回去。」

次日上午,我的車已經行駛在返回南部的途中。大廚和小程起來得太晚,影響了我們出發的時間。我氣憤他們沒有遵守約定,不等他們吃早飯就上了路。在車上,我問他們昨天去哪裡。他們說,一整天都在紐約。我問他們,紐約哪兒找得到停車位。他們說,朋友把車停在對岸,大家再坐火車進城。他們說得有氣無力,不一會兒就在後座睡著了。

當他們再度醒來,時間已過中午。大家的肚子都餓了。我們在巴爾的摩的城郊找了家連鎖店吃中飯。大廚和小程沒有吃早飯,點的食物是我的兩倍多。我看不慣他們暴飲暴食,又採用同樣的方式睡眠,沒有進一步詢問他們昨天去哪兒玩。他們似乎也沒有時間陪我聊天。

車子行駛到里其蒙,天色開始轉暗。這個地區的氣溫可能比北方高出幾度。天上的雲層呈現淺灰的色彩,建築的燈光帶有一種怡人的暖意。我順著I-95的弧線穿過里其蒙,看到點著燈的車慢條斯理地行駛在當地的馬路上。我想到,有好多人住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而我可能永遠也沒有機會認識他們。這當兒,我突然想念起紐約來。我想念那些被大廈擠壓成異常狹窄的街道,想念上空堆積著陰霾的雲層,甚至想念兩旁商店所發出的燈光。我後悔自己為了省幾個錢,沒有把車存放在車庫裡,也沒有力排眾議走到大街上,看看這個充滿了奇異造型的城市。

在彼得堡的附近,我們轉入I-85。隨行的車輛突然銳減,大地轉為一片漆黑。我的車子跑不快,跟我一起轉入I-85的車很快就把我們拋在腦後。

「你們相信嗎?」我說:「這條路上現在只有我們一輛車子了。」

隔了一陣子,我才聽到後座有蠕動的聲音。

「我們開到哪裡了,怎麼會這麼黑?」這是大廚的聲音。

「我們剛轉入I-85。大多數的車輛都留在I-95上。」

我又聽到另一個蠕動的聲音。

「原來我們住在這麼鄉下的地方。」這是小程的聲音。

在後視鏡裡,我看到後方有一個微弱的燈光。一開始,它似乎與我們保持固定的距離。不久,它逐漸趕上我們,燈光也變得明亮。等我看出那是一部車子,它很快就超越我們,不久消失在我們的前方。

「行駛在這條路讓我想起,我小時候跟隨大人從台南回安平去。」我說。

大廚問:「安平在哪裡?台南縣嗎?」

「不,它是台南市的一部份。然而從台南鬧區到安平只有一條柏油路,一邊是運河,另一邊則是魚塘。坐在客運車上,除了一片漆黑,你甚麼都看不到。」

大廚沒有回應我。我還想說些甚麼,來加強他們對那條路的印象。

「也許住在台北的人無法想像。」我只這麼補充。

後面保持了一陣子沈默。

「我們還要開多久才能到家?」大廚問。

「還有一個鐘頭吧。」

後座的人不再跟我講話。他們彼此交談了起來。他們談到昨晚去百老匯看了一齣末場的節目。這是為什麼他們回來得那麼晚,現在我明白了。

我們即將轉入1號公路,經過一個叫韓德森的小城。我思慮要不要停在那兒吃晚飯。北上的時候,我曾經繞進這個城裡為汽車加油。那時我從南側駛入韓德森,穿過市中心,又從北側駛出來。我留意到路邊有個餐廳,想到在回程中也許用得上它。這時候,我卻沒有心情繞進城裡去,甚至沒有把我的想法告訴後座的人。

我在猶豫不決中駛過韓德森。現在我行駛在1號公路,這意味著我已經駛在回家的路上。昨天下午,我才在紐澤西開進這條公路,而且卡在那兒的車陣裡。這裡的1號卻冷清得怕人,上面沒有一輛車子跟我們爭道。我想把這個對照告訴另外兩個人,卻沒有興致談論這件事。

我想到有個酷熱的黃昏,我跟隨爸爸搭車回安平。在這之前,我請了整個星期的假,隨爸爸出差去台北。坐在回程的火車上,我發現從台北買來的漫畫書竟然有黏頁。爸爸不准我用手撕開它們,我就在火車上看完其餘的部分。

坐在回安平的客運車上,我拿出那本書來,企圖偷窺黏頁裡的內容。然而我太累了,很快就睡在搖晃的車上。當我被移動的乘客弄醒,發覺自己坐在返回鄉下的車上。一股難過的情緒包圍著我。我身邊的小孩看到我醒來,立即把一本書交到我的手上。我發現那就是我帶回來的漫畫書。原來小孩趁著我睡著,把書拿了過去,利用微弱的燈光看了起來。

車子開進安平。爸爸站在車門旁呼喚我。我聽到自己的名字,好像重新回到現實的世界。我站起身來,順手把漫畫書擱在坐墊上。回家的路上,我暗自在想,萬一爸爸問起那本書,我就說下車時不小心弄丟了。我的眼前浮現出小孩發現那這本書的模樣,想像到他的腦中出現好多個問號。這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有那種難以解釋的情緒。即使到現在,我仍然不敢說我完全理解當時的心情。

我在路邊的看板看到雷娜的字樣,那是我們居住的地方。我們可能已經駛入這個城市的邊緣,起碼不會距離它太遠。後座的兩人聽到這個消息,頓時振奮起來,像是聽到火車即將到站的乘客。我問他們要不要找個地方吃晚飯。大廚說,他冰箱裡還有剩菜剩飯,問我們要不要去他家吃。我說,不了。小程也說,不了。

大廚又說:「要不然,下個週末我請你們來我家。我做菜給你們吃。」

小程一口答應了。

「大廚做的菜可是數一數二的。」小程說。

我還在擔憂今天的晚餐,只含糊地回應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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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fchang/archive/2008/09/08/320385.html
2008-09-08 16:28作者:張復分類:旅行迴響:3點閱:4185

迴響與引用列表

回應: 紐約

晚安阿!!
沒地方去了

2008-11-25 01:08 高高的樹上長榴槤

回應: 紐約

去過紐約幾次,都玩得蠻開心的。但是我也能體會紐約旅人的落寞心境。
敘事者回憶小時候父親談及曼哈頓土地昂貴的情節,令人想起Joseph Conrad's Heart of Darkness 中的敘事者Marlow小時候看非洲地圖的情節────都是以生活的小細節來建構深奧的大格局。

2008-09-08 17:21 I Love New York

回應: 紐約

四位角色的冷漠無趣與「我」的生命能量形成一種交錯的對比,很特別。

2008-09-08 16:54 rea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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