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無趣的事情裡,我最不感興趣的莫過於歲末大掃除。在我看來,這件事矯情的成分大於一切。首先,它永遠不發生在一年的末尾,而是在年初過後的某一段日子。而且,在我的記憶裡,它總發生在某一個不可預測的時間點;通常是在我媽媽剛坐下的那一刻;她突然嘆了一口氣,接著說:「家裡怎麼會這麼髒!」我家的歲末大掃除就這麼開始了。
我是家中唯一可以使喚的人,我媽媽就分派一些簡單的任務給我,比如掃地,或者清理我自己的書桌。等我做完這些事,我媽媽總會重新做過一遍。一面做,她還會一面數說我。爸爸回來了,或者朋友來我家,她還會對著他們數說一遍。為什麼做後面的這種事也能得到快感,我可要等到自己當了爸爸和老闆才體會得到。
我媽媽通常會花兩到三天的時間做完清掃的事,而不是她原先所以為的兩到三小時。在這段時間裡,我會儘量躲著她。能去學校當然最好,偏偏那段日子裡我們在放寒假。所以,我只能在門外玩,通常只能找年齡相當的男孩一起玩。這時候,你不太容易找到女孩陪你玩。年齡大的女孩走過我們身邊,會投射出鄙夷的眼神;年齡相當的女孩走出門,馬上又被媽媽叫回去。我們總是一面玩,一面留意家裡的動靜。一聽到媽媽叫喚,我馬上丟下玩伴,往家裡跑去。我一面跑,一面拍掉衣褲上的塵土。走過陰溝的時候,我還利用突出的水泥塊把鞋底的泥土刮掉。
在我看來,歲末大掃除是一件毫無收穫的事。我媽媽卻不這麼想,而且會當著朋友的面跨耀自己的成績。「可累死我了。」她總會這麼開頭,然後告訴他們,她不但洗了地,還把窗子、門板、以及所有的櫃台通通抹了一遍。「從來不曉得這麼小的房子,還有那麼多事情可以做。」她會用這句話來總結自己的成績。這時候,我爸爸只對著客人傻呵呵地笑,一點都不為自己買了這麼一棟小房子而感到慚愧。然而客人好像沒有完全聽懂媽媽的話。他們只用眼睛在四周溜了一下,繼而沈默一會兒,便開啟一個完全不同的話題。
過去我總以為,別人會表現得那麼漠然,是因為他們不覺得歲末大掃除有甚麼了不起。畢竟,誰家不做這種事?我媽媽覺得辛苦,是因為她沒有太多幫手。那又要怪她自己。誰叫她只生下一個小孩,而別家的媽媽總像下蛋一樣,一個接著一個的生?直到近年,我去我的朋友家作客,看到他們家窗明几淨的模樣,看到女主人驕傲地展示自己的成績,我才瞭解到,在我無動於衷的眼神後隱藏的其實是我的困惑。我看不出女主人在甚麼地方下過任何功夫。在我看來,那個家似乎從開始到現在一直保持著乾淨的模樣,因此我不知道要怎麼稱讚她,才不會顯露我的無知與虛偽。
在我看來,人類會做年終大掃除完全是一種幼稚的文明病。請問,住在山洞裡的原始人會從事大掃除這種事情嗎?我這麼說,絲毫不表示我真的知道原始人會做甚麼,或不做甚麼。這是當今知識份子所流行的時尚。當你要肯定或否定一個行為模式,你就想像原始人會這麼做,或不這麼做。其實,還有更直接的理由讓我不願做清掃的事。我獨自住在一個小公寓裡。我的女兒遠居國外。她既不接受我的使喚,也不聽取我的數落。簡言之,我沒有任何動機要做歲末大掃除。儘管如此,最近兩三年我竟然也做起這件事情來。
我的大掃除總發生在長假前的一個晚上。我洗了碗,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機,開始享受即將發生在眼前的假日。這時候,而且只有這時候,我會看到電視機上黏著一層灰,繼而看到它的四周也黏著相同的東西。我走到廚房去拿了沾水的海綿,開始在電視機的四周擦拭。我的歲末大掃除於焉開始。每做一件事,我會說,做完它我就休息。當我重新坐回沙發,我的眼前會出現另一件不妨做一下的事。就這樣,我會做到半夜,直到精疲力竭。
即使做歲末大掃除,我仍然無法阻止自己發展出鄙夷它的思想。我們的老祖宗鼓動大掃除的概念,卻沒有發展出有益於清掃的工具來。擦玻璃是一個例子。市面上所販賣的那些工具,如手把操作的海綿棒,或者噴到玻璃上的化學液體,都只能維持一兩分鐘窗明几淨的假象。你只要坐下來,甚至還沒有坐下來,就會從反射的光線看到更多的灰塵黏在玻璃上。真正有效的方法是使用全開的報紙,將它們貼在玻璃版上,然後用兩隻手掌扶著,開始上上下下地抹擦。為什麼這麼做能夠達到效果?沒有一本科學書提供適當的解釋,雖然它們會不厭其詳地述說一些你不想知道的東西,如化學方程式。而且,即使大家都已經曉得這個竅門,仍然沒有人發明出相應的工具來,比如說,一個夾著報紙的工具,要容易更換紙張,最好還能上下折疊,而且方便雙手操作。
牆角是另一個討人厭的東西,尤其是兩面牆與地板交會的那個角落(它的正式名稱也許叫「死角」)。你看到這些地方發揮過任何功能嗎?既然沒有,為什麼不把它們設計成弧形的模樣?既好看,又不會堆積一些難以清掃的東西,像灰塵,銅板、或蛛網。
蜘蛛是又一個讓我厭惡、而且浪得虛名的東西。我的小學課本把牠們歸類為益蟲。在我看來,牠們像是並不敬業的工匠,從事的是一成不變的工作,工作的成效並不好(卻足以延續這個種族──真奇怪),而且不肯回收自己所留下的蛛網,總要勞煩我去清理那些黏搭搭的東西,就像我要清掃工匠所留下的垃圾,如木削、電線零頭、腳印,等等。
清掃的經驗也讓我體認到某些工具的效益。真空吸塵器是一個例子。起先我沒有想到它。在我的心目中,它只是我購買電視機所得到的一項附贈品。直到我搆不著床後的木架,又不想移動笨重的床,我才想起這個工具來,而且在一分鐘裡就吸走了那一層讓我不快了好幾年的灰塵。我繼而想到,我還可以使用這工具來吸走床下的灰塵,接著是沙發下的、茶几下的、書桌下的灰塵。連蜘蛛網,還有那些該死的一元硬幣,你只要把吸塵器的吸管頂著它們,就像你用雞毛撢子頂著人的鼻子,它們就奇蹟般地消失了,有時候還會發出「咯噹」的令人快慰的一聲響。
自來水以及排水系統是另一項偉大的發明。上小學的時候,我們只能用同一桶水來反覆清洗抹布,末了才將黑得像墨汁的那桶水倒進水溝裡。如果我們偷懶,會將水從窗戶倒到教室與圍牆之間的空地,灌溉我們埋藏在那兒的龍眼種子,期望它長出一棵結實纍纍的大樹來。現在有了自來水,我可以立即沖洗我的海綿。你只要打開水龍頭,髒污很快就從眼前消失,繼續打掃的意願卻偷偷地在心中升起。
奇怪的是,我從來不知道這兩項發明來自何人。尤其是自來水系統,我甚至不知道它始於哪個年代。這樣的問題其實屢見不鮮。在我看來,人類的歷史其實是高度被扭曲的歷史。撰寫史書的人必定是那些不喜歡動手的人,他們常常採用的是評論球賽的觀點,他們所在意的只是一盤甲隊本來會贏的比賽,終場前被乙隊扭轉了結果。你不能期待這些人會去注意甚麼人發明了哪些工具,方便了多少做事的群眾,就像你不能期待球迷會關心球員怎麼練球,如何籌措練球的經費。自來水系統因為這種扭曲的歷史觀而長期被人忽視。即使是近日的執政者,仍然會輕忽民眾缺水的痛苦,顯示了他們對於技術的輕蔑與無知。
我最後一次做大掃除是在幾天以前。我在半夜醒來,發現時間距離清晨甚遠。我仍然起了床,坐在一旁點了燈的沙發上,打算看一陣子書,等待睡意重返。我的腦際飄過即將來臨的長假。這當兒,電視機上面的灰塵出現在我的眼前。我走去廚房,拿起沾了水的海綿──其後發生了甚麼事,你已經知道了。
我就這樣工作到四點多鐘。最後,我拎了滿手的塑膠袋走出大門,裡面裝了我多年不肯扔棄的東西。幸虧有電梯,我的兩隻手只需要忍受短暫的地心引力威力。走進空無一人的地下室,我重新提起塑膠袋,將它們放置在廢棄物回收區。臨走時,我還看了它們一眼,發現擺得太凌亂。我彎下腰來,將這些袋子重新擺置一遍,就像聖誕老人臨走前,也會看一眼他所留下的禮物,並且將它們重新擺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