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駕車在花東縱谷,坐在身旁的是我的女兒。那時天色正轉為黯淡,四周回復到你在任何一個陌生地方都找得到的那種冷酷。我們沒有吃太多東西,開始感到肚子有點餓,卻找不到可以停下來買食物的地方。我駛過一個賣玉米的路邊攤,在我的疑慮還沒有消失以前,那個攤子已經從後視鏡裡消失了。好一陣子以後,我看到另一個攤子出現在馬路的前端。這一次,是我的女兒提醒我停下車來。

我帶著疑慮走出車子,看到一個原住民的婦女看著我,臉上沒有西部小販的臉上常出現的那種殷勤。我問,有煮好的玉米可以買嗎?她說有。我說,我想買兩隻。她停頓了一下,好像在回想別人在這時會怎麼做,然後才掀開鍋蓋,拿出兩隻玉米來。它們既不像從國外引進的那種黃色的玉米,也不像新近出現的糯玉米。只要兩隻嗎?她反問我。我說,對,而且不要抹鹽水。她把玉米的外皮剝下來,把它們扔到已經成堆的玉米皮當中,上面飛舞著成群的蒼蠅。我猶豫是否要對她重申,不要抹鹽水。有些人在做事的時候,不會認真聽別人講話。好在她不是這種人。她把用塑膠袋包好的玉米交給我。
我回到車子裡,讓我的女兒優先品嚐玉米的滋味,而且把這當作一種對她的殊榮,尤其當我想到許多許多年以前,她沒有經由我的同意,就輕率走入我的生活裡。我女兒啃了一口,又繼續啃了一口。我的視線固定在剛失去陽光的馬路上,沒有機會注視她臉上的表情。我問她,好吃嗎?她點頭說,嗯!我要她把另一根玉米遞給我。粗粗大大的玉米握在我的手裡,直覺得那不會是好吃的玉米。我咬了一口,發現玉米粒的外皮出奇地薄,一股甜味立即從肉裡鑽出來。「真的很好吃耶!」我說。「我跟你講過了。」女兒抗議說。
這可是我一生中吃過最好吃的玉米,我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