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瓦河源自紐約州東部。它的上游形成了紐澤西與紐約州的部分邊界,中段是紐澤西與賓夕法尼亞的完整邊界,河口的部分則把紐澤西與德拉瓦州隔離開來。就像美國東部大多數的河川,德拉瓦河的兩岸很少受到人為的破壞。泥土形成了它天然的界線,生長於岸邊的樹木遮蔽了大部分的景觀。今天你所看到的自然景物據說跟過去並沒有甚麼兩樣。如果不是兩百年前在這裡發生了華盛頓渡河事件,這條河流可能引不起任何人的興趣。
即使在今天,從外地經過的人很少有機會看到德拉瓦河。來自紐約都會區的車輛多半從附近的高速公路飛奔而去。他們可能駛往費城,或者沿著同一條路繼續南行。如果你要去賓州的長木公園(Longwood Gardens),你會在切斯特(Chester)或者威明頓(Wilmington)附近橫渡德拉瓦河。如此,你的車子會行駛在高出地面好幾百公尺的橋樑,讓你採取飛機的角度來俯視河川、油庫、港灣、船隻,等等。這是兩百年前的人所無法想像的渡河方式,也可能讓你無法想像前人在這裡所面對的問題。
如果你要去賓州邊界的新希望(New Hope),你就有機會行駛在德拉瓦河畔。如果你從紐澤西的川頓(Trenton)出發,那兒有一條公路,叫做河路(River Road),兩百年前就已經存在,會引領你到對岸的藍伯維爾(Lambertville)。從那裡左彎,越過橋樑,就進入新希望。在這個小鎮,你可以跟著成群的遊客走在大街上,手裡拿著冰淇淋,瀏覽商店的櫥窗,走進餐廳享受美酒佳餚。回程裡,你可能放棄紐澤西擁擠的道路,打算從賓州返回。地圖上顯示,那裡也有一條道路,沿著德拉瓦河延伸。

圖片取自http://maps.google.com/
說明:華盛頓渡河在德拉瓦河西岸。河路在東岸,往西北通往藍伯維爾,往東南通往川頓。新希望在藍伯維爾的對岸。
確實,賓州的步調變得比較悠閒,鄉村的景觀更為濃厚,聚落也更為稀薄。接著,你會看到一個路牌,告訴你華盛頓渡河(Washington Crossing)就在附近。它其實是個小鎮,顯然是為了紀念華盛頓在那裡渡河而取名。在路口的附近,你只看得到幾排木造房子,參天的大樹,和無人使用的停車場。如此素樸的景象會讓你覺得自己所看到的就是兩百年前的樣子。事實也可能如此,只有一點必須留意:華盛頓渡河的日期是1776年的聖誕節晚上。1776年並不是一個值得歡欣的年代,對於華盛頓更是如此。現代人很少記得那麼久遠的事情,更可能疏忽了美國直到1781年才打贏約克鎮(Yorktown)戰爭,一場決定性的勝仗,逼使英國人在1783年接受美國的獨立。
1776年的春季,英軍決定從波士頓圍城撤軍,這個消息振奮了人心,讓華盛頓瞬時成為英雄。然而華盛頓很清楚,英軍只是轉進,目標極可能是紐約。而且,他心中明白,大陸部隊(當時的美軍)只是烏合之眾,士兵沒有紀律,軍官沒有專業訓練。在波士頓,美國人並不敢正面與英軍作戰。他們的優勢只是把外地擄掠來的大砲移到城外的高地。砲襲並沒有對英軍造成實質的損傷,只加速了他們撤離的決定。
1776年的夏季極為炎熱。紐約城擠滿了外地來的士兵。這個城市當時的住民只有兩萬人。擁入相當數量的軍人把它弄得一團糟。華盛頓在百老匯一號設立了總部。他寫給大陸會議的報告中言及,他能夠指揮的部隊有八千多人,可以作戰的只有六千多人。最讓他苦惱的是,這些士兵多半是兩年期約的民兵,逃兵或中途解約也層出不窮,有些人還帶走配發給他們的槍枝。除了軍紀不佳,軍人與百姓互相傳染疾病,還發生了殘忍的妓女兇殺事件。疾病很快在城裡散佈開來。連長島的指揮官格林(Nathanael Green)將軍也罹患了瘧疾。
而且,英國艦隊出現了。二十世紀的美國人最津津樂道的一個事件是:1944年6月6日清晨,駐守在諾曼地海岸的納粹軍官發現海平線上突然出現了難以計數的盟軍船隻。那麼請想像:1776年6月29日星期六的早上,美國軍官諾克斯(Henry Knox)與他的妻子面對著廣闊而美麗的紐約灣用餐,發現海平線出現了難以計數的白色帆船。緊接著,警砲響起,城裡一片慌亂。諾克斯必須拋棄他的妻子,立即趕到自己的崗位去。
費城的大陸會議在7月4日頒佈了獨立宣言。7月9日,大陸部隊在紐約街頭發動遊行。曾經在這個城市看到國慶活動的人一定記得,連結成串的船隻飛馳在哈得遜河上,氣笛聲迴響於兩岸之間。壓軸戲是一艘白色的大型帆船,航行在並不十分寬闊的河面,卻顯得俐落無比。在歡欣鼓舞的氣氛下,現代人不會去計較:1776年的同一時期,只有英國軍艦有能力航行在哈得遜河上。確實,大陸部隊遊行後的第三天,兩隻英國戰艦駛向紐約城。岸上與離島的砲台立即開火,卻無法阻檔它們繼續前進。接著,兩艘軍艦也對紐約城還以顏色。城裡的民眾與士兵開始四處逃竄,街上一片混亂。兩艘船進入河口以後,繼續沿著紐澤西河岸快速前進。部署在曼哈頓西岸的砲台也陸續向船艦開火,有些砲彈擊中船身,卻沒有造成重大的傷害。當天唯一的死亡是大陸部隊的6名砲兵,死於砲膛爆炸。

圖片取自http://en.wikipedia.org/wiki/Upper_New_York_Bay
說明:紐約灣附近的地形。1為哈得遜河,5為上紐約灣,6為下紐約灣。曼哈頓在哈得遜河下游的右方;長島在整個紐約灣的右方;史坦頓島在下紐約灣的左方。
八月初,英國步兵開始在曼哈頓對面的史坦頓島(Staten Island)登陸。上百艘的船隻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才把士兵移到岸上。隔了幾天,又有上百艘新到的船隻把士兵陸續放下。如此巨大的陣仗,在移民地居住的人可從來沒有看過。登陸的英軍兵力總共有三萬五千人,遠多於紐約城的人口,甚至超過費城(當時第一大城)的人口。
紐約地區的第一場戰爭發生在長島(Long Island)。這是一場職業對業餘的競賽,也是以多擊寡的競賽。戰事只進行一天的時間(8月27日),英軍就打了勝仗。華盛頓本人也要負部分責任。他將原已不足的兵力一分而二,一部份防守曼哈頓,另一部分則防守長島。由於格林將軍罹病,華盛頓更換了長島的指揮官,也更改了格林的部署,將部分人馬從布魯克林高地(Brooklyn Heights)調移到幾里外的圭亞那高地(Heights of Guana)。事實上,派駐後者的全是沒有作戰經驗的士兵,而這個高地綿延好幾英里,並不容易防守。
長島之役是英軍統帥豪將軍(William Howe)的一個經典之作。他派遣兩支英軍分別挑釁駐守在圭亞那的兩支美軍,其主力部隊則尾隨效忠派的引領,從沒有人防守的牙買加通道(Jamaica Pass)繞到圭亞那的背後。駐守圭亞那的美軍很快發現自己腹背受敵,兩支部隊先後淪陷在包夾的英軍手中。在這個戰役,華盛頓喪失了長島一半的兵力,也是他所有兵力的四分之一。豪將軍雖然打了一場勝仗,卻不想趁勝攻擊布魯克林高地。顯然,從這個職業軍人的角度來看,攻擊布魯克林高地的難度較高,所需付出的成本較大。
事後的觀點來看,紐約城所有的因素對華盛頓都是不利的。然而,華盛頓認為自己必須把守這個城市,起碼要挺住好一陣子。大陸會議也達成同樣的決議。他們可能都想到發生於前一世紀的英國革命(1642 – 1651)。那時候,國王查理一世逃離倫敦,殘餘國會(Rump Parliament)則留在城裡與國王對抗。結果,國會派獲勝,國王上了斷頭臺。然而,殘餘國會可以通過對它自己有利的法令,增加了之前不允許國王擁有的稅收項目。相反的,大陸會議由十三州的代表組成,後者拒絕賦予這個組織徵稅的權力。此外,殘餘國會擁有一半英國海軍的效忠,而美國根本沒有足以抗衡英國的海軍,甚至得不到紐約居民的效忠。再者,曼哈頓的四周環繞著深水,與大陸唯一的通道是北邊的橋樑。對於控制了水權的英軍,這意味著,他們可以從任何一個地方進攻。對美軍則意味著,他們的退路早已敞露在地圖上。更重要的是,他們失去了發動任何奇襲的可能。在軍事上,奇襲是勢弱的一方可以爭取平衡的本錢,失去了它就只有挨打的份,而這正是華盛頓當時的處境。
長島之役讓大陸部隊認識到這個現實。高昂的士氣在一夜之間瓦解,時間則在猶豫不決中繼續流失。華盛頓的將軍們開始辯論是否放棄紐約城,是否在撤離前將它付諸一炬。大陸會議也表現得同樣猶豫不決。經過一場辯論,會議派出三位代表與豪將軍談判。談判當然沒有結果,也許造成了拖延的效果,所欲換取的對象卻不甚明確。華盛頓在給大陸會議的信中寫說:「每個選項都有抉擇的困難。」他談的是棄守紐約的問題。確實,放棄紐約城意味著原先目標的崩解,死守在那裡則意味著全軍覆沒,甚至革命理念的覆沒。
就在美軍開始撤離紐約城的第二天,英軍在曼哈頓登陸。大陸部隊表現得幾無招架之力。接著是一連串要塞的失守:白原(White Plain),華盛頓堡壘(Fort Washington),李堡壘(Fort Lee)。幻滅的士兵開始搶劫,集體逃亡,或者離散他方。華盛頓帶著殘餘的部隊從紐澤西撤退,只有兩千多名士兵跟隨。他們幾乎每離開一個地方,英軍次日就會趕到。直到渡過德拉瓦河,抵達賓州,他的部隊才喘了口氣。然而,華盛頓在連續慘敗以後,意志並沒有消沈,反而刻意尋找出路,並且漸入佳境。事情的轉機是從橫渡德拉瓦河開始。這個事件發生在1776年聖誕節的夜晚。
在紐澤西度過聖誕節的人對這個節日未必有太多的回憶。那無非是親友們團聚在屋裡的日子,藉著食物與人體所發散的溫度讓大家暫時忘記室外的酷寒,以及短期間不會好轉的天氣。1776年的這一天,對於華盛頓卻是難忘的日子。根據一名同行士兵的回憶,他們集結的時候,天上還有微弱的陽光。天氣卻在晚上劇變。東北季風刮了起來。雪和凍雨打到行軍者的身上,中間有一陣子又轉為大雨。德拉瓦河面在幾小時內就結了冰,使得渡河變得極為困難。請記得,不僅兩千多人要趕在天亮前渡河,還有十八門砲,以及拖行它們的馬匹。由於天候的關係,本來計畫渡河的三組,只有華盛頓的人馬完成任務,而且比預計的時間晚了很多。所幸的是,兩千四百人並沒有被駐守在川頓的黑森軍(Hessian)發現,直到部隊開進了鎮上。華盛頓在那天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黑森軍有114人傷亡,913人被俘。華盛頓的部隊沒有人陣亡,只有兩人凍死在路上。
華盛頓渡河的意義是甚麼?它並不是戰爭的轉捩點,對於英軍也沒有造成致命的打擊。事實上,第二年,英軍又擊敗了美軍,並且佔領了費城,讓華盛頓度過另一個悽慘的冬天。然而,比起那些決定棄他而不顧的人,甚至棄理念而不顧的人,華盛頓從來沒有放棄另尋出路的嘗試,因而擺脫了受挫者最可能陷入的狀況。
這裡所說的狀況,是謝立曼(Martin E. P. Seligman)所說的習得的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他的實驗顯示:如果狗被電擊,卻得不到兔脫之路,那麼一段時日之後,即使牠獲得逃生之門,仍然會選擇就地趴下。相反的,受到同樣程度電擊的狗,如果找得到出路,就不會學得上述的行為模式。謝立曼相信,習得的無助就是憂鬱症者所表現的狀態。而且,在認知上與行動上去尋找出路則是憂鬱症者可以治療自己的途徑。
近年來更多的研究顯示,人之所以能夠擺脫無助的狀況,得助於腦前葉(prefrontal cortex)的活動。科學家發現,如果他們刻意消除腦前葉的功能,就會讓動物在電擊時進入無助的狀態,不管牠們處於有或沒有出路的環境。換言之,腦前葉的活動壓抑了動物對挫折所產生的制式的回應。
當腦部在尋找出路的時候,我們的情緒會遠離憂慮或恐懼,這是每個人都有的經驗。比如,我們剛走進考場的時候會感到緊張;一旦開始聚精會神解答考題,緊張的情緒就會自動減低。尋找出路是腦前葉最擅長的活動。為了解決問題,腦前葉會促使我們做出某種活動,並且觀察活動的成效。如果目標沒有達成,它會促使我們做出另外的活動,直到目標達成為止。
有時候,為了解決問題,腦前葉還會要求我們放棄不可能的目標,代之以以可達成的目標。尋找可達成的目標本來就是尋找出路的一種方式。在華盛頓的例子裡,他從紐約的戰敗中領教到英軍的厲害,也學會不要在實力不足的情況下出戰,而要主動去挑選對自己有利的時機與戰場。因此,他告知大陸會議,他不會因為搶救費城而冒著全軍覆亡的危險。因此,他無法保證費城不淪於英軍手中。
經驗也告訴我們,修正自己的期待,認清自己的實力與客觀條件,會避免讓我們陷入無助的心理。對於憂鬱症患者,專家也提出同樣的建議:首先,要面對自己生病的事實。其次,要瞭解自己的侷限性。第三,要把自己從不利的客觀條件解脫出來。尤其重要的是,患者要避免使用負面情緒來看待事情。如果華盛頓陷入這種情緒裡,他大可以指責他所率領的「紙紮的士兵」,指責躲在費城的「週末革命家」,指責那些自大而無能的同僚。然後,他可以陷入自憐的情緒,把自己看成唯一對美國效忠的老狗。
華盛頓沒有這麼做,他仍然與大陸會議保持良好的關係。他很明白,後勤的工作需要後者來為他設法。事實上,費城的人做了更多華盛頓做不到的事。他們與法國取得同盟關係,他們派代表去歐洲爭取軍援與貸款。美國革命不是華盛頓和他的屬下所獨立完成的,甚至不是殖民地的人所獨立完成的。在約克鎮的戰爭中,華盛頓與法國派遣來的羅相布將軍(General Rochambeau)在陸上聯手攻擊,海上則有法國艦隊封鎖了英軍的退路,因而逼使約克鎮的守軍投降。
歷史學家討論到政治革命時,都注意到革命經常會製造獨裁者:英國的克倫威爾,法國的羅伯比爾與拿破崙,德國的希特勒,俄國的列寧與史達林,古巴的卡斯楚,中國的毛澤東,等等。美國似乎是唯一的例外。這個例外,歷史學家通常歸因於美國自然環境的得天獨厚,她唯一的敵人(英國)遠在大西洋的另一邊,等等。事實也的確如此。但是,為什麼拉丁美洲或墨西哥的發展卻與美國截然不同?似乎,人為的作為也扮演了關鍵的角色。
政治是人們最容易學得無助的領域。大多數的人無法實際參與政治運作,無法透過自己的努力來尋找出路,卻不能不受到政治事件的波及。當人們從失望中學得無助,他們開始咒罵領導者,咒罵任何一個他們認為應該負責的人。如果大眾學會了無助,領導者也學會了不要向他們負責。這種狀況最容易發生在革命的階段。那個時候,人們的意見最分歧,紛爭也最激烈。一旦大眾的心理跨過某個門檻,人們就走入不歸路。美國沒有發生這種狀況,可能得助於華盛頓不斷尋找出路,讓他自己以及革命的支持者擺脫了無助的心理。
進一步閱讀:
J. J. Ellis, His Excellency: George Washington, Random House, 2004.
D. H. Fisher, Washington’s Crossi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大衛‧麥考勒著,黃中憲譯,1776:美國的誕生,時報出版,2006。
M. E. Seligman著,洪蘭譯, 學習樂觀‧樂觀學習,遠流, 1997。
J. Amit et al., Medial prefrontal cortex determines how stressor controllability affects behavior and dorsal raphe nucleus, Nature Neuroscience, vol. 8, no. 3, 2005.
T. W. Robbins, Controlling stress: how the brain protects itself from depression, Nature Neuroscience, vol. 8, no. 3,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