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好久好久以前,我們家過著幾乎毫無變化的生活。每日裡,爸爸和我在固定的時間進出屋子,鞋底帶來一些外頭的塵土,次日媽媽又用拖把將它們抹去。這中間,我帶著空白的作業本進入自己的房間,在上面填填寫寫個好一陣子,以期待次日繼續過一個正常學生可以過的好日子
以前,好久好久以前,我們家過著幾乎毫無變化的生活。每日裡,爸爸和我在固定的時間進出屋子,鞋底帶來一些外頭的塵土,次日媽媽又用拖把將它們抹去。這中間,我帶著空白的作業本進入自己的房間,在上面填填寫寫個好一陣子,以期待次日繼續過一個正常學生可以過的好日子。
唯
一的變化發生在爸爸生日前的一個星期,我仍然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寫功課,一面聽媽媽跟爸爸在客廳裡盤算,要請誰來家裡,要瞞著誰,還要請朋友幫忙瞞著他們。
多半的時間裡,我爸爸只是沈默地聽著,我媽媽則侃侃而談。這樣的過程既繁瑣又枯燥,以致於我忽略了一些細微末節,沒有留意到甚麼地方出了小差錯,讓我爸爸
突然拉高了聲音說:「今年我們不弄了,行不行?每年都搞這些,累不累?」我媽媽不再講話,空氣裡開始有些沈重,直到我爸爸重力的關門聲迴響在全家上下。
我
想起這件事來,是好幾十年以後的今天,我正在為一個座談會準備講詞。我寫了好幾頁的講稿,上面有我節錄的一些著名短篇小說的片段,有契訶夫的,有喬依斯
的,還有福克納的。為了把它們弄得盡善盡美,我花了一整晚的時間,把原文找出來,將它們翻成中文,最後還跟坊間的翻譯做了比較,很滿意我自己所譯成的文
字,並且一遍又一遍地在口裡朗讀。接著,我把我短篇的片段放在這些片段的後面──對了,我忘了跟你講,我準備這篇講詞的目的是在介紹我新近出版的一個短篇
合集,而我所以不辭勞苦,是要深入介紹我作品的傳承,在文學史上的意義,……。
這
些工作把我弄得精疲力竭,卻讓我感到十分開心,直到電話的鈴聲響起。多巧呀,是主持人打來的電話,並且開始用一貫高昂的聲調來告訴我他所籌畫的細節。大多
數的時間裡,我只是沈默地聽著。在不重要的細微末節,我還用自己剛完成的翻譯文字來打發沈悶,直到我聽到了關鍵的部分。
「我們的流程是這樣的。」主持人說:「你跟A君,每人各講二十分鐘。」
「等等,等等,」我打斷他的話:「這不是我跟A君商議好的流程。我們打算各講一個鐘頭。」
「那怎麼行,」他說:「整個座談會只有兩個鐘頭,要都給你們佔去了,聽眾哪有時間發言──我剛剛跟A君溝通了,他同意我的安排。」
我開始認真思索怎麼反駁他。
「而且,在座談會的題目上,我們也有一些想法。」主持人繼續說:「我們認為你原先所擬定的題目不夠生動,不容易吸引外人來參加。」
「我們」是誰?我想問,甚麼時候又多出一個「我們」?
我企圖為自己辯駁,可是我的頭腦已經變得一片空白。
「那,我看這樣好了。」我突然聽到自己說:「我們取消這個座談會好了。等大家都想清楚了再說。」
主
持人沒有繼續講話。沈默出現的那一刻,我好像聽到重力關門的聲音,雖然那只是想像中的聲音。在剩餘的談話裡,我已經不曉得自己在說些甚麼。我突然覺得,我
好像只是在重複甚麼人講過的話,可是我就是想不起來,在甚麼時候、甚麼場合,曾經有人講過類似的話──直到我開始寫這個短文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