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忘掉一個女人，

忘掉她如何在電話裡

跟你說，

她偶爾會想到

那些無邪的日子，

說她們坐在

上百人教室的末排

相互梳理著長髮，

說她們

幫忙傳遞字條，

到了收件人的手裡，

上面已經多了好幾則

嘲弄他的話；

說她一點都不甘心，

如此美好的生活，

竟然被一個意外出現的

大男孩給毀了。

說她好珍惜從前的日子，

而且，有可能的話，

她願意人生重來一遍。

她幾乎自言自語地說著，

好像一個藝術家，

在審視自己被毀損的作品，

並沒有留意到

電話的另一頭

已經躺在沈默的

憂傷中。

如果你想忘掉她，

忘掉在那個下雨的日子，

你和她走過那條

鋪著磁磚的巷道，

高大的木棉樹

站立在一小塊空地上，

頭頂鑽出合圍著它的樓房。

在黯淡的咖啡屋內，

聲調過高的音樂

遮掩了

她大多數的話語，

中間還傳來

盤子落地的巨響，

和女侍忙不迭的道歉聲。

這仍然阻止不了

那一字一句

針針

刺入你的心坎。

她說，

她不可能跟自己的過去切割，

而且，有可能的話

她還會與那男孩復合，

問你是否能接受她

這種喪心病狂的女人？

如果你想忘掉她，

忘掉那個暖和的日子，

你跟她揮灑了一身汗，

走回公路局候車站。

她走向一個樹下

你也跟隨她，

那裡放置了一張桌子，

鋪著紅白方格的圖案，

站著成堆的小桃子，

和沒有牆壁阻擋的風；

兩個傻不溜秋的女孩，

雙頰紅咚咚的，

眼睛瞅著你們，

卻回答不出問題來，

直到大的女孩叫了聲

媽──

山地女人走了過來，

臉上帶著微笑，

同時看著你們倆。

大的這堆一百塊，

那女人說，

小的這堆八十塊。

你但願那笑容能夠

把你們永遠綁在一起。

走離那裡時，你對她說：

剛才我在想，

如果我也在這兒長大……

她沒有回應你。

你突然感到很難過，

不知為了誰。

後來她在電話中說，

那是她跟你在一起

最快樂的時刻，

她又說，

那男孩已經恢復跟她通信，

並且計畫在暑假裡

從美國回來。

也許我們會一起出去，

也許──

我不曉得，她說，

要看事情怎麼發展。

你跟她

如此淺薄的情緣，

實在沒有理由

不能忘懷，

如果不是你請求她，

當著你的面對你說

她從來沒愛過你，

從來沒有一絲絲

愛過你。

她說，不，

這樣對大家都不好，

求你不要再去找她。

你在一個鬱悶的下午

逕自去按她家門鈴，

你說，你就要服兵役去了，

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連自己都不曉得，

也許這就是今生

最後一次的見面。

出來應門的

卻是她媽媽。

我女兒不在家，

一大早出門去了；

這陣子忙得很，

下月就要訂婚，

八月趕著出國；

可要進來坐一下？

你看著

她媽媽

身後的長廊，

透出一道道的光束，

來自沒掩上門的房間，

到底哪一間

會是她的，

你發覺

你已經不想知道。

你告辭而去，

開始沒方向地行走，

好像只為了確定

自己能走離那裡，

直到你發現

街上有人奔跑，

摩托車騎士紛紛停在路邊，

還有人撐起雨傘來。

豆大般的雨粒打在

人們的傘布上，

店家的帆布上，

和你的頭上。

你想起

那個下午

大樹下的桌子，

紅白格子的桌布，

一堆堆的小桃子，

兩個雙頰通紅的女孩，

和吹到你臉上的風。

如果我也在這裡長大……

你那時說。

如果你在那裡長大，

就不會經歷這些事，

也不必為它傷神。

然而，

人生到底怎樣比較好？

事情發生了，

還是根本不曾發生？

你想不清楚，

你發現自己哭了，

淚水夾在雨水裡，

你索性讓它流著，

反正沒有人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