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張復的新書《二00一:洄游之旅》,覺得整本書裡面雖然是有十二篇短篇小說,可是其實也可說是一本有十二個章節的長篇。胡錦媛的序〈移動在想念蔓延時〉寫得真好,她說:「張復所寫的『當下即刻』並非與過去切割,自外於歷史的巨流。
讀了張復的新書《二00一:洄游之旅》,覺得整本書裡面雖然是有十二篇短篇小說,可是其實也可說是一本有十二個章節的長篇。
胡錦媛的序〈移動在想念蔓延時〉寫
得真好,她說:「張復所寫的『當下即刻』並非與過去切割,自外於歷史的巨流。相反地,張復作品中的『現在』深受『過去』影響,而『過去』所承載的思想感情
在『現在』回溯的意識中產生不斷的變化,進而使得『現在影響過去』。『過去』與『現在』之間於是形成一個新的結構,一個『同存結構』。」
她
說:「同存結構的歷史時間觀與懷舊文學不同。顧名思義,『懷舊』是對『舊』的『懷念』。在對過去的回顧中,主體把現在看成缺陷與不足,而過去則相對地美好
與完整。懷舊為主體提供了一種另類時間,來建構一個心靈的新世界,解決個人當前所面臨的種種現實問題。但是正如周蕾所指出,「在後殖民時代的無數破碎中,
懷舊可以被視為另一種構想『團體』或『社會』的方法,那麼這個被構思的團體和社會也是神話式的。神話裏包括了對愛情的憧憬,對命運和機緣的篤信,以及對孩
童般目光的懷戀」。在懷舊中,主體與過去的連結呈現穩定連續的單向直線,而在『過去/現在同存結構』中,時間是充滿偶然性與不穩定性的迴旋線、交叉線,是
『非直線』,可以容納無盡的空間,自由變化。」
然而我覺得這個無盡的空間,在張復的筆下(不,應該在他心中)充滿的是童年或少年時所感受到的許多聲音,氣味和光影,是最吸引我的地方。
書中主角在追尋那「往昔」的「當下」,時間彼此重疊,其實,空間更是彼此重疊,並且美感的發生全由這些從前走過的路上曾經有過的種種微小的細節而來。
「我」好像是在找尋那些如今已經不太確定的「時間裡的記憶」,可是,這個「我」真正戀戀不捨的,其實是記憶裡曾經那樣清晰存在過的「空間」。
譬如曾經日日在放學走過的路上所預見的「菜寮」,在最後的一段,張復是這樣寫的:
出了公寓大門,我在附近的大街小巷裡繞了幾圈。我留意每個黑暗的角落,聆聽每個細微的聲音,然而我沒有找到一塘池水,沒有聞到艾草的味道,也沒有聽到沙沙的聲響。我知道,菜寮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張復筆下,這些早已消失了的「空間」,終於得以用比「完整」還要超過幾百倍的清晰原貌重新再現,這是他的書裡最迷人之處。
因
為,當我們正生活在這些空間裡的時候,其實很少會去「注意」到這一切的。往往是要等到多年之後,才會發現,我們曾經只用眼角餘光所瞥視過的一切表象,只用
身體的感官所匆匆經過的那些當時好像毫不重要的背景、那些聲音、氣味與光影,是要等到它們都已消失之後,才會發現原來早就已經被牢牢地放入我們的記憶庫存
之中了。
庫存如果不打開,永遠只是不見天日的模糊影像,必得要等到你有需要,等到你終於發現他們在現實世界中已經完全消失之後,他才會應聲開啟。
所以,當張復以「菜寮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做為整篇小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以菜寮做為描繪對象的一幅畫面才得以重新再現,更加細密,更加深邃,並且一定會比前者停留得更長更久。
──本文摘錄自《席慕蓉2006》(爾雅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