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
期六的中午,我從101大樓走出來,心裡想著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我站在馬路邊等待綠燈,看到一個必然是從香港或日本來的觀光客,大弧角地揮動著手,對著
我這邊的人打招呼。她頭上戴著台灣女性較少戴的圓型帽子,露出台灣女性不常露出的兩排牙齒,興奮得好像看到她多年不見的老友
星期六的中午,我從101大
樓走出來,心裡想著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我站在馬路邊等待綠燈,看到一個必然是從香港或日本來的觀光客,大弧角地揮動著手,對著我這邊的人打招呼。她頭上
戴著台灣女性較少戴的圓型帽子,露出台灣女性不常露出的兩排牙齒,興奮得好像看到她多年不見的老友,而不是同一部觀光巴士所載來的伙伴。我無法理解,人怎
麼可以表現得這麼興奮;更不能想像,甚麼樣的人能夠帶給她如此的興奮。我把臉別過去,不想繼續注視我的文筆所無法形容的這個畫面,同時也感到好奇,為什麼
沒有人做出明顯的回應,好讓她停止那大幅度的動作。
綠
燈終於亮了,我步下人行道,很惋惜這難得一見的女子即將走過我的身邊,走到我的身後。我長年所保持的教養不會讓我回轉身子,看看是甚麼人做到了這只有內功
深厚的武俠才可能做到的事,把她驚人的潛能從內裡逼到外表。就在跨出第一步的時候,我突然聽到震撼肺腑的聲音:「張復──」有萬分之一秒的時間,我仍然在
想:這就是神經細胞可笑的地方,它們會不斷地做出一些穿鑿附會的事情來欺騙你。如果還有時間,而且為了證明我神智依然清醒,我會在心裡朗誦著普魯斯特的句
子:「只因為別人長得俊俏,就以為對你做了許諾。」
第
二聲的「張復──」不讓我有時間繼續自己的思維。我停止了腳步,好像要逃避不該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開始等待她和她的伙伴走過來。現在我可以合法地研究
那兩排整齊的牙齒,以及那興奮的表情。可是我仍然想不出她是誰,恐懼開始在我的心裡醞釀。就在她走到路口一半的時候,我認出了她來。原來是一位住在台北的
老朋友,已經有一年多沒見面。我鬆了一口氣,只是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甚麼,可以得到這只有電話騙子才會慷慨許諾的大獎。其後的對話澄清了一切。原來她身邊
的女子是剛結識的一位大陸出身的同鄉,從德國來台北處理書展的事,而我的老友想向她炫耀自己所認識的作家,正站在馬路的對面。
臨別時,老友對我說:要是你繼續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裡,我一定會賞你一個拳頭。我很高興事情沒有這麼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