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大馬路旁,留意著從兩方向行駛而過的汽車。世斤則站在他的身後,跟他一樣等待著。那條四線道的柏油路在去年底才通車。車輛駛過已經被大卡車壓壞的路面,不時發出「空、空、空」的嚇人聲音來。趁著好不容易才出現的空檔,他帶著世斤闖過那條馬路,避開顯然是針對他們而狂按的喇叭以及咆哮聲,然後他們從鋪滿軟草的斜坡滑下去。
將要穿過鐵道時,太陽正從一片雲朵裡鑽出來。赭紅色的谷地突然變亮了,鋼軌上開始閃著刺眼的光芒。他拉著世斤的手,同時把釣竿平持著,避免鉤觸到頭頂上的高壓電纜(那是他在課堂上學到的)。然後他推著世斤的屁股爬上另一個斜坡,翻到老街上。

走在那條收不住腳步的斜坡道,他還不時提醒世斤不要製造出「霹哩啪啦」的腳步聲來。他知道,那位教過他的小學老師就住在大街上。現在他雖然已經上國中,仍然不希望在這時碰到他,還得回答一些討厭的問題,像什麼時候畢業,要考什麼高中,或者有什麼其他的打算沒有。
走到農會支會的大門口,他們從放置在門外的幾把藤椅中穿過,走進旁邊的巷子去。時間還很早,否則經常坐在那裡的豬哥總會看他們一眼,說些辱罵他們的話。「連你們都敢侵犯我的地盤,」豬哥總是說:「我幹你老母!」即使已經走進巷子去,他們還聽到豬哥在背後喊:「聽到了沒?你們老母在家嗎?」只有一次經過那裡時,豬哥沒有理睬他們。那是因為他自己被好幾個人制服在藤椅上。那些人輪流揮舞著拳頭搥向他的臉。豬哥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那一對染上鮮血的雙唇仍不停地發出「幹伊娘,幹伊娘」的聲音來,好像在為揍他的人助興似的。
巷子的尾端就是河堤。他們走上那擺了一整排花盆的矮堤,走到控制渠水出入的匣門,從那兒的斜坡滑下去,走上泥土變得鬆軟的花生田,繼而沿著被芒草覆蓋的小徑走了一段路,來到他們現在坐著的地方。
「你不該跟過來的。」
坐下來以後,他對身旁的世斤說,同時用力揮舞一下魚竿。
不一會兒,不遠的河面上起了「波」的一回聲。
「哇,好遠啊。」世斤盯著河面,沒有正面回答他。
其實甩得並不遠,他自己知道。他並不是那種擅長釣魚的人,所使用的簡陋釣具也是自己打造的。到河邊來釣魚對他來說卻是很要緊的事。本來他只打算自己一個人過來的。他持著釣竿走在路上時,碰到弟弟蹲在竹籬笆旁發呆。他叫世斤不要跟過來,卻擺脫不他一路的糾纏。
太陽已經把空氣曬得很熱,他希望世斤不要靠得他太緊,還把身上的熱氣拋給他。這是他近來察覺到的事,尤其在早上醒來的時候,世斤總會用熱呼呼的身體貼在他身上,連滲滿汗水的頭也頂在他的顎下。他很慚愧自己還在煩惱這些事,世斤很快就不跟他住在一起了。
「說不定他們馬上就要來接你。」他繼續對世斤說。
「不會那麼快啦。」世斤的眼睛仍然看著正前方。
管它的呢,魚兒也不會那麼快就上鉤。他決定躺下來,先休息一下。
陽光在他閉著的眼簾裡染成一片鮮紅的色彩。
他可以聽得到公雞在遠處啼叫的聲音。
還有一種鳥躲在草叢裡「呼、呼、呼」地叫。早上躺在床上的時候,他也聽到同樣的鳥叫聲。聽到那叫聲就會使他想起在河邊釣魚的好日子。
「以後你就不能來釣魚了。」他睜開眼睛,偏過頭去,看了世斤一眼。
世斤沒有回答他。
「不能來就不能來,對不對?」他模仿著世斤的語氣說。
世斤仍然沒有回應他。
在這個荒郊野外,沒有世斤陪伴他其實是挺無聊的。過去,一到河邊以後,世斤便活躍得像隻蜻蜓。他一下子走到草叢裡抓蚱蜢,一下子又把扁平的石塊扔到河面上,要不然就跑到他身邊,問一些奇奇怪怪的問題,像螳螂和蚱蜢為什麼都是綠色的?不等他有時間回答,世斤又平舉著雙手,扮成飛機的模樣跑開了。
這是他們今年第一次到河邊來。去年暑假,他和世斤倒來過很多次。他們多半是在早上走來的。時間過了中午以後,河邊的太陽就變得很毒辣,他們必須躲進芒草裡才能避免皮膚被曬成通紅。早上的時候,空氣裡還有一點涼意。他們一路走過來,草叢裡不斷有東西翻動著。輕巧飛翔的小鳥還發出清脆的叫聲,跳躍的螳螂也在空氣裡製造出「踢、踢、踢」的聲音來。
他還記得,他們最後一次來這裡已經是去年八月的事。那時候他以為往後還有很多機會可以來。沒想到夏天過去以後,一連串陰涼的天氣接踵而至,要不然就是短暫的好天氣總是閃過放假的日子。
「今年暑假我還要到海邊釣魚去。」他對世斤說。
世斤仍然保持著發呆的神情。
「可惜我不能帶你去了。」他繼續說:「我會問阿發要不要跟我去。去年他老是想跟過來,你記得嗎?」
其實每一年他都說要到海邊去。他估計沿著這條河往太陽移動的方向走去,走不了多少路就可以到達海邊。然而他從來沒有真正到過那裡。前幾年,大馬路還沒有通車以前,他看過好些個釣客騎著機車從小鎮的路上穿過去。他們的車上載著好多根拆散了的釣竿,還有竹簍子、小漁網、水桶以及各種奇形怪狀的小皮箱。跟它們相比,他那些簡陋的釣具會被人笑死。
「你不要看這條河細細的,快碰到海的時候就會變寬了。」他說:「變得好寬好寬,連技術好的人游到河中間都會抽起筋來。」
那其實是他根據別人的描述想像的。他也曾經想像,海上的波浪會猛力把灌進大海的河水推回來,這是為什麼河流會暴漲的原因。那時候,河水會變得和海水一樣凶猛,裡面還夾帶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波紋和漩渦,以及它們在爭鬥時所製造的混濁的痕跡。連河面上的天空都染成那種混濁的色澤,與海上的天空連成一片,好像要聯手摧毀掉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陸地一樣。
然而現在他並不擔心這些事。在風和日麗的天氣下,河水與海水表現得像和好的親兄弟一樣。這時候,陽光懶懶地照在地面上,植物傻傻地生長著,蟲子也呆呆地叫著。空氣裡生出隱隱約約的水氣,看久了會讓人想睡覺。
「你怎麼都不講話呢?你在想別的事對不對?」他坐起來,看了世斤一眼:「我跟你說過,你不應該到這裡來。」
「我沒有在想其他的事。」世斤氣鼓鼓的說。
「你有什麼好生氣的?是你要去城裡住,又不是我。」
世斤低下頭,沒繼續出聲。
平常遇到他大聲講話時,世斤就會站起來,扮成飛機飛到遠處去。
昨晚睡覺前,他就想好來河邊的計畫。他還在想是不是要帶世斤一起來。他問媽媽,世斤什麼時候會離開這裡,媽媽忽然發起脾氣來。
夭壽囝仔,恨不得你弟弟早點離開,對不對!
人就要走了,妳發脾氣有什麼用。妳要是捨不得放他走,就讓我去嘛!
不成猴,你還以為自己有人要?現在連女孩子都比你強得多。人家去電子工廠上班,一個月也可以賺好幾萬塊!
然而他知道事情並不像媽媽說的那個樣。是媽媽堅持要留下一個小孩的。他原以為媽媽想留下的是世斤。問題不在媽媽,而在別人想要誰。
剛才在路上碰到世斤時,他對世斤說:你不要老跟著我走,好不好!你已經是城裡人,不要隨便像鄉下人一樣亂跑。
走到大馬路旁邊時,他又對世斤說:回去啦!你要是被車子撞死,可沒有一個鄉下人賠得起。
他對自己變得那麼絕情感到有點難過。然而這世界原本就如此冷漠無情。過了幾年,世斤在城裡住慣了,看到他們鄉下人,也會像路過這裡的外地人一樣,連正眼都不瞧他們一下。
世斤仍然不以為意地跟著他走,過去世斤就是靠糾纏的功夫跟他走到河邊的。然而這次他居然使出新的招數來。
那個魚鉤是我幫你做的,世斤說。
你說什麼?
那個魚鉤是我做的。
他回過身去,快步走向世斤。
你想怎麼樣?要把魚鉤收回嗎?幹你老母,幹你大媽!
是大媽選了世斤的,幹死她最好。
世斤並沒有躲避他,只做出一臉哭喪相。
怎麼樣,你到底要不要把魚鉤收回去?快點說!
那是給你用的,世斤搖搖頭說,我祇是想看你釣魚。
你喔,欠揍!好啦,看你可憐,給你跟啦。
然後他看到世斤露出笑臉來,剛才要哭的樣子只是裝出來的。
世斤的魚鉤是在去年完成的。那時候,他跟世斤說,他們的魚餌都被魚吃掉,是因為魚鉤上沒有倒刺的緣故。為了它,世斤還打造好多種形式來,卻沒有一樣成功。最後,世斤找到一種不大不小的釘子來,先將它放在水泥地上敲扁,再用向阿發借來的鑽子在上面撬開一條裂痕,那是他做過最像的魚鉤。如果他記得不錯的話,去年他們並沒有使用它。難怪世斤堅持要跟他到河邊來,大概是想看看新魚鉤的效果吧。
「你坐在這裡把衣服搞髒,怎麼到城裡去?」
世斤噘了一下嘴,沒講話。
「車子會在中午以前開來嗎?」
世斤搖搖頭。
「晚上呢?」
世斤點了一下頭。
現在他明白了,難怪媽媽沒有囑咐他中午以前趕回去。平常星期天下午,媽媽總會一個人回阿嬤家。阿嬤住在另一個鎮上,要搭乘客運巴士往返。媽媽出門時,他和世斤就要守在家裡不出來。即使阿發在外面拼命叫喚,他們都裝作不在家的樣子。阿發會對別人說,世勤和世斤到別的地方去了。阿發真好騙,這是為什麼他喜歡跟阿發做朋友。
有一次,媽媽回來得比平常早,發現他和世斤不在家,氣得拿棍子出去找他們。然而大多數時間,媽媽都回來得很晚。有時候,到了晚上七點鐘,他們仍然等不到她。他問世斤餓不餓,世斤說早餓了。他就把剩下的飯菜熱了。世斤吃得很快,他也吃得很快,他們總是把飯菜都吃光。世斤還說,他的菜做的比媽媽做的好吃。
「你有沒有在營舍旁看到那部車?」他又問世斤。
世斤想了一下,搖搖頭。
「你怎麼知道車子不在那邊?」
「星期天它不會開到那邊去。」世斤說。
看樣子,世斤成了那部車的專家。
到現在,他還不知道世斤倒底是運氣好還是頭腦好,才會在營舍旁發現到那部車。那時他還譏笑世斤,所有的軍車都長得同一個樣子。
可是上面的號碼也一樣,世斤說。
什麼號碼?軍車又不掛車牌,真沒常識!
是在綠漆上塗的號碼,白顏色的,世斤堅持說。
那天黃昏,他看到那輛車停在家門口。車前的保險槓上果然漆著白色的號碼,那是他以前沒注意到的。以前他也不知道,那部車來他們家之前還會先停到營舍去。他仍然相信世斤只是運氣好,恰巧碰上的。
然而,連世斤的導師都稱讚世斤的資質很好。老師說,世斤的觀察力很敏銳,記性也很好。那天世斤的老師來得很突然。為了等媽媽換好衣服,他和世斤在那裡陪著坐了好一會兒。他還為老師燒了熱水,卻發現家裡並沒有茶葉。
媽媽在房間裡叫說,去隔壁拿好了。老師連忙說,不用了,有白開水就好。結果,杯裡的水老師連一口都沒喝,白白讓燒熱的水變涼了。
就是那天,老師對媽媽說,世斤是個資質很好的學生,希望家長能配合,讓他將來去受更好的教育。
媽媽祇是點著頭,一再點著頭,好像老師交代的事她會一一照辦。
老師又說,冒昧地問一句,聽說兩個孩子的爸爸住在城裡,是真的嗎?
媽媽又點點頭,好像在回答月底是否可以交房租一樣。
那麼我再冒昧地提一個建議,老師接著說,有機會時也許請妳向孩子的爸爸提一下,是不是將來可以送他去城裡升學。
老大也該送去的,老師看了他一眼又說。
媽媽的眼珠開始滾動著,好像在聽到賣菜人報出價錢以後那樣滾動著。
世斤老師來訪的事他很快就遺忘了。直到某個夜晚,他又聽到那個聲音……。不知道從幾歲開始,他便習慣夜晚會被分割成兩半。一半在他入睡以前,另一半則是入睡以後,他會被那聲音吵醒。
透過一層薄薄的隔板,那聲音聽起來像是人在床上步行,走起來十分嫻熟,又像背負著重物。等到冗長的步行聲停止以後,他聽到短促的喘息聲,像是偷兒到達安全地方,才敢卸下贓物。然後他聽到講話聲。那是他早已熟悉的聲音,用一種沈重的外省腔調講出來的──那人連清理喉嚨都使用同一種腔調。
然而在那天夜裡,他只聽到媽媽的講話聲。
先讓大的去。好不好?等到小的上了年紀,再把大的換回來。好不好?
他聽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隔壁房間。然而,除了媽媽的聲音外,他並沒有聽到任何回應聲。好像那人故意不出聲,好探測是否有人在偷聽。
你聽到我說的沒有?先讓大的去。一次去一個。好不好?
他仍然沒有聽到任何回應聲。他知道那個外省口音仍然在那裡。這個時刻,即使是沈默的空氣都帶有那種濃厚的口音。
第二天一大早,媽媽走進他們的房間來。
起來,起來。有好東西給你們吃。
他裝作睡眼惺忪的樣子走到外面的房間去。
平常他會等到陌生人離去以後才起床,平常媽媽也不會那麼早叫喚他們。
那人已穿著整齊的軍服坐在食物的後面。
擱置在桌上的軍帽奪去了他的注意。那黑底的帽沿,上面編織了好多條漂亮的金色花飾,比旁邊擺著的食物更誘人。他還聞到一股濃濃的髮油香,但無法確定鼻子裡聞到的香味是從帽子還是從男人的頭上傳來的。
喊爸爸啊,媽媽說,別只盯著點心看!
他依著吩咐做了,同時把視線移離那人以及桌上的食物。
來,你們過來,那人說。
他不知所措,站在身後的世斤已經走上前去。
爸爸!世斤在那人安撫的手掌下自動發出甜甜的聲音來。
好乖啊!哪天爸爸帶你去城裡玩。
臉上帶著微笑的世斤頻頻點著頭。
後來,當他回顧起整件事,他心裡想:他已經知道,我在夜裡偷聽他講話。
當他知道那個人決定接世斤去城裡住,他也在想:他知道,當我在看他的時候,我心裡想的是他在夜裡做的事。
他從來不相信那個人會接他去城裡住。就算真的要接他,他也不想跟著去。他已經長大了,不想繼續去學校混。他沒有想過自己要做什麼,他只想一個人到河邊來釣魚。
楊世勤說,他將來要做漁夫,有人曾經這樣笑他。哈哈哈,不要反而被魚吃掉了……,或者被瘋狗浪捲走了……。其實,即使他每天到河邊來釣魚也無妨,這樣他可以避開那些討厭的人,以及那些無中生有又帶刺的話語。
媽媽說,是他自己長得不討人喜歡,才落得沒人要的下場。
妳自己還不是沒人要,不然怎麼會沒人接妳去城裡住?
那可是他把媽媽氣得最兇的一次。她叫他滾蛋,叫他以後再也不要接近家門一步。他在外面呆到晚上十點鐘都回不了家。連房東太太過來勸導,也無法平息媽媽的怒氣。
第二天早上,他在鏡子裡看看自己長的樣子。在那個光溜溜的平頭下他看到的是一個長得像媽媽的臉孔。如果是女孩,他可能會像媽媽一樣有幾分姿色。既然是男孩,他應該長得像世斤那樣才對。世斤的臉可比他黑多了,他最近常懷疑只有世斤才是那男人的孩子。
「他們會開另一部車子過來嗎?」他又問世斤。
「大概吧。」世斤擠了一下鼻子說。
那部墨綠色的轎車曾出現在他們家門外廣場上。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他和世斤都正在午睡。房東太太用自己的鑰匙打開他們家的門。
為什麼都不出來開門呢?房東太太問他們,好像沒人在家一樣。
那個男人站在車旁邊,身上沒有穿平常的軍服,他差一點都認不出他來。
世勤、世斤,你們都過來,那個男人說。
謝謝妳啦,他又轉頭對王太太說。
冇啦,王太太笑吟吟地說,有空來坐啦。
那男人順手扣了一下車窗,玻璃窗應聲滑落下來。
看,大媽來看你們了,他繼續對他們說,叫大媽啊!
這一次連世斤都叫得很勉強。
坐了那麼久的車,那男人對車裡面說,妳也出來透口氣吧。
我不要!
你們媽媽在家嗎?那男人回過頭來問他們,腔調卻有點不自然,像是軟掉了的麻花。
到阿嬤家去了,他回答。
妳看,那男人彎下身對車裡面說,我跟妳說過了。
妳就出來一下嘛,他又對車裡說,進房間裡喝口茶。我們不多坐,五分鐘就走。
喝什麼茶啊,不用了。那女人說,放著兩個小孩在家,她自己人卻不見了。
好吧,那我們就不坐了。男人又轉過頭對他們說,你們也進去吧。
他把弟弟帶回家裡去。他還阻止世斤從窗戶偷看那部車離去。
他坐了起來。
早晨的太陽雖然沒有下午那麼毒辣,皮膚曬久了還是會感覺痛。
「我們該回去了。」他對世斤說:「說不定媽媽已經在等你了。」
世斤沒有反應。他知道如果他不動的話,世斤就不會動。
「去城裡住以後,」他停頓一下才繼續對世斤說:「你會想念這裡嗎?」
「當然會。」世斤答得很乾脆,就像他答覆那個人一樣。
「可是不久你就是城裡的人了。」他說:「你會穿城裡人的衣服,坐城裡人的車,吃城裡人的飯,還會叫城裡的女人阿母。」
「我才不會呢。」
「你一定會。」他說:「不然他們就會把你送回來。」
世斤不說話了,他的雙眼滴下眼淚來。
「你哭什麼?是你要去城裡住,又不是我。」
「我根本不想去。」世斤說:「你才想去!」
「你在說什麼?」他生氣地說:「得了便宜還賣乖啊?」
世斤站起來。平常他會扮飛機在一旁打圈圈,今天他卻一股腦走了。
「你給我回來!」
世斤不理他,只是一個勁兒向回路走。
「幹──」他也站起來。
他走上前去把世斤抓住。
他從來沒有如此猛力過。沒想到世斤的身子竟然那麼輕。
「我還有話要講,你不准走開。」
他看到世斤的臉已經被眼淚弄糊。
這樣他更不能放世斤走。如果讓媽媽看到,會以為他欺負弟弟。
「你再陪我坐一會兒,好不好?魚都還沒上鉤呢。」
「我不要釣魚了。」世斤講話時,哽咽得更厲害。
「那你陪哥哥再坐一會兒嘛。明天以後,哥哥就不常見到你了。」
這句話似乎打動世斤的心。
看起來這套辦法很管用,世斤就是用這種辦法來對付大人的。
他把世斤拉回到擺置魚竿的地方。
他們又坐下來。
「你想想看,」他打鐵趁熱的說:「等你走了以後,哥哥一個人好孤單啊。」
他說著,假裝擦一下眼睛。
「晚上我一個人睡,白天也一個人來釣魚。」
世斤還在哽咽著。
「黃昏時也只能一個人去菜市場。」
「不曉得老闆娘還會不會送我們菜。」他繼續說。
老闆娘總是看看世斤手上的錢,然後說,剩下的菜不賣了,你們拿回去就好。然後他們會聽到另一個男人在他們背後嘰嘰咕咕。他總會叫世斤不要回頭看。
世斤哽咽得更厲害。
「你是個乖弟弟,是哥哥的好搭檔。」
世斤開始一抽一抽地哭泣著。
「好了,你不要再哭了。」他繼續說,卻感到喉頭也有點鹹鹹的味道:「到城裡去,只要自己感覺高興就好,別管其他人怎麼想。知道嗎?」
世斤點點頭。
「如果你想家的話,就寫信給我,好不好?」
世斤很乾脆地點點頭。
「只要自己高興就好,曉得嗎?」
世斤又點點頭。
他覺得自己的聲調裡帶有媽媽講話的味道。尤其是當他不得不提高聲音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喉嚨裡有一種乾燥的感覺。他並不喜歡那樣的感覺。
「這樣就對了。」他說:「你就叫別的女人阿母有什麼關係?又沒有人聽到。曉得嗎?沒什麼好擔心的。」
說出這些話以後,他感到舒服了一些。他很得意自己能夠從媽媽的聲調裡說出她不會說的話來。
世斤仍然一再向他點著頭。
「好了。我們在這裡再坐一會兒就回去。好不好?」
他再度躺下來,嘆了一口氣。
「真不應該帶你來的!」他說。
河堤後傳來收音機的音樂。那是農會辦公室透過擴音機所播放的。現在的時間必然已接近中午。他可以想像豬哥坐在那張藤椅上,跋扈地看著過往的人。走過老街時,他們鐵定還會聞到飯菜香。
太陽已經爬得很高,然而公雞還在遠處啼叫著。
上午的陽光好,公雞的心情一定也很好。
他閉上眼睛,眼簾裡又出現一片鮮紅的色澤。
忽然間,他感到自己長大了。他好像可以看到十幾年以後的自己,仍然躺在河邊的鵝卵石上,只是身旁已不再有世斤陪著。河堤後仍然播放出同樣的音樂來。媽媽也仍然坐在家裡面,也許已吃過飯,躺在椅子上打瞌睡,或者正準備出門去阿嬤家。一切都跟現在沒什麼兩樣,只是他已不用急著趕回去,也不必畏畏縮縮地走在馬路上,到達家門前還要先把魚竿藏起來,心裡面卻幹呀幹呀的怨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