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賣果汁的攤子前。天氣炎熱得很厲害，我的身體裡有一把火在燃燒。

有兩位小姐在調製果汁。我看不出她們在為誰調製，我只知道我必須耐心地等。天氣為什麼會那麼炎熱？我不知道。我是說，到底是今天才變得這麼熱？還是台北到了夏季就會這麼熱？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有一部休閒車駛近了我，停留在我的身後，引擎仍然在嗡嗡地響，把沒有人需要的熱氣排到了街邊。接著，我看到一個身材走了樣的女人拿著調製好的果汁打開車門，上了車。這是為什麼台北的人普遍變胖了，我在想。有些事情的發展比天氣更為確定。

調製果汁的小姐問我要哪一種果汁。她抬起頭來問我的一剎那，我看到她的臉上流露出一種痛苦的表情，像是站在鼓風爐旁邊的人所慣有的那種表情。原來為人家調製果汁並不會為自己帶來涼快，我突然有所領悟。

看板上寫著各種組合的果汁。我快速瀏覽了一遍，留在我腦子裡的只有蕃茄鳳梨汁，和蜂蜜檸檬汁。我選擇了後者。在我年輕的時代，檸檬汁是唯一的選擇。此外還有一種紅紅的果汁，紅得怪嚇人的，我從來沒有嘗試過，也不知道它叫甚麼名字。

我站在那裡耐心地等，漸漸地，感到有一股風吹向我的臉。趁著這個時候，我開始想，等一下如何繼續我的行程。我同時在想著兩件事，一個是如何走回我停放車子的地方，另一個是如何繼續追尋我在街邊找到的線索。在這炙熱的天氣裡，同時想著這兩件事並不是一件易事。

我 所說的線索分成兩個部分。一個是我在路邊看到的一群老房子，陷落在路基的下方足足有一尺那麼深。這個景象讓我興奮了好一陣子。那是我在年輕時就看過的情 景。這裡甚麼都變了，只有那些不堪的房子仍然保留著。然而仔細思考，這其實一點都不怪。就像一個公司出現財務危機的時候，留下來的必然是那些無處可去的 人。

我急忙找了個地方把車停下來。尋找車位並不如想像得那麼容易。等我把車停靠好，我已經找不到那群房子，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這是為什麼我走到這裡來，期望買一杯果汁，暫時澆熄我因為走路而燃起的熱火。就在我停下來的時候，另一個讓我感到振奮的景象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 拿著果汁，繼續往吸引我的地方走去。那是一排排的國民住宅，站立在路邊，把藍天切去一半，把雲朵堆到了最末一排樓房的背後。我一面走，一面吸著我的果汁。 我走過那些已經變得陳舊的樓房，上面留著年代與氣候所留下的污痕。四周幾乎沒有甚麼行人，除了兩個菲傭，推著並排的輪椅，上面載著必須例行出門的老人。這 是中午的時份。人們必然躲在房子裡，坐在電視螢幕前，一動也不動，像超級市場裡的蔬菜與水果，靜靜地坐在冒著白煙的冷藏區。

我年輕的時候，在星期六的中午，會從這裡走過。那時我還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在哪裡，心裡只有剛結束不久的考試，和一個可以暫時忘懷一切的星期六中午。我隨著同學走過這一排排剛蓋好的國民住宅，看到剛搬進的人家把衣服晾在繩子上，把收音機的午間新聞放送到空氣裡。

如 果我跟隨朱少龍回家，我們會從側門走進植物園，在廁所邊旋開水龍頭，把自己的臉沖洗一遍。然後我們繼續往他家走去。一進門，兩人各自灌下一杯水。那只是一 杯淡而無味的開水，那時的人家還不時興購置冰箱。如果我在植物園前面跟朱少龍分手，我總會暗自想著南海路入口的那個賣冰的攤販。每一次走過它的前面，我都 想停下來，卻沒有一次真正這麼做。我心裡很清楚，不讓我停下來的原因是對面的那所明星高中，還有零星的學生從校門走出。等我走到了牯嶺街，站在樹蔭下等 車，才會懊惱自己沒有買下一杯冰水。後來我考進那所高中，對於自己學校對門的攤販不再感興趣，這就像我媽媽不會去家對門買醬油一樣。

我 已經在老舊的國民住宅旁走了一陣子。豔陽沒有一刻離開我的頭頂。做這樣的事並沒有想像得那麼有趣。我是說，在這麼熱的天，只為了確定我真的來過這裡，企圖 弄清楚這條街跟我走過的街道之間的關係。畢竟這裡的一切都變了，連住在這裡的人也老了，老到坐在輪椅上，垂著頭，兩眼無神，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在乎這 是甚麼年代。

我 放慢腳步，開始詢問自己，我倒底期望在這裡看到甚麼？我看著我腦海裡所浮現的景象。那時的這裡，附近有個偌大的空地，是日據時代的機場，上面沒有任何建 築，只有一片蕪草。我的同學曾經把它放進作文裡，還得到國文老師的好評。接著我會走過一條街道，再轉入一兩個巷道，沒有人曉得它們的名字，卻不會錯過雜貨 店所散發的濃郁的味道。

我 在附近找不到這些景象。有一陣子，我打算走進一家門外寫著「黃牛肉」的店鋪，進去叫一碗牛肉麵。也許我可以從老闆的口中問出這裡的變化，同時聽著收音機的 午間新聞在我身後細語，電風扇的聲音在我耳邊撕磨。可是天氣太熱，真的太熱，這些想像只會讓我再度感到背上的汗水，這時被緊貼著的內衣限制了它們的行動。

我踅回自己的腳步，走向位於街角的一個便利商店。只有那種形象的店鋪，此刻能夠讓我感到舒適。我猜那是一種熟悉的感覺，加上裡面放置著一些冰涼的飲料，如果我真的有這樣的需要，就像我以前走過南海路的那種需要。

便 利商店的外面，有一個女孩在那裡打電話。也許只有這樣的景象至今還沒有消失。我是說，利用外頭的公用電話跟異性朋友聊天。我昨晚才在親戚的面前提起這個話 題。那時我媽媽說，以前家裡安裝電話完全是為了我的需要。我立刻回說，怎麼我沒用得上這個好處？要跟女生講話，我照樣要去外頭打公用電話。我的表妹夫也笑 著回應說：「就是嘛！」

我 從便利商店旁邊走過。講電話的女孩坐在階梯狀的牆腳上，導引電話線的金屬管子正好長到讓她把話筒拉在耳邊。我小心地走過她的身邊，避免踢到她伸長了的腿。 她的話語在我走過以後才進入我的腦裡。畢竟我關心的是如何回到停車的地方。可是為什麼她要使用英語跟人交談？是為了保密，還是……？天氣真的太熱，我連設 想各種可能的力氣都沒有。隔了一會兒，我才聽到自己在解釋：當然嘛，她是一個菲傭，趁著主人家吃飯的時候出來講電話。

突然之間，我的腦子裡增添了更多的畫面。我可以看到電話另一頭的人家，鳳凰樹影從窗邊投入房裡，公雞啼叫的聲音在不遠的地方此起彼落。

「小聲一點，安娜，麼，幾號時候？。，。己說她說她說說她要回來了……」

我甚至可以想像對方揮手的動作，暗示旁邊的人不要講話。

「天比較涼的時候──妳們那邊天比較涼的時候。……十一月，十一月的哪一天？……第三個星期六，那是幾號呀？」

「希爾維雅，趕快去找隻筆來，在月曆本子上圈下來。」

「不是這個月，費南多，往下翻，再往下翻，……」

「我的安娜要回來了。希爾維雅，妳的姊姊要回來了，筆找到了沒有？」